韩王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目光从窗外收回,缓缓落在于御案之上。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打开了御案侧方的一个抽屉,从中取出一张卷着的纸。那纸张质地特殊,光滑而坚韧,显然是宫廷特制的上品,在殿内明亮的烛光下,泛着淡淡的、温润的黄色光泽。他动作从容地将卷纸在光洁的案面上徐徐铺开。侍立于侧的于翠立刻乖巧地上前,动作轻巧而熟练地用一对白玉雕琢而成的螭龙镇纸,将绢帛的两端稳稳压住。那镇纸雕刻得极为精美,螭龙身形蜿蜒流畅,龙首微昂,细节栩栩如生,在跳跃的烛光映照下,泛着晶莹而温润的光泽,更衬得那卷纸非同一般。
“上前来看。”韩王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平静之下,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量。
墨大夫依言,趋步近前,在御案下方约三步远处停住,目光恭敬地落在已然铺开的纸卷上。那是一张绘制得极为精细的图样,线条精准,标注清晰,与他过去所熟知的任何一种韩国现行货币都迥然不同。图样上的钱币,是极为规整的圆形,中间开着一个标准的方孔,钱的边缘,内外都有一圈清晰凸起的轮廓。图样旁还有细小的标注,明确写着:直径约一寸二分。钱文的写法也颇为奇特,在方孔的右侧,写着一个笔画刚劲的篆书“五”字,左侧则是一个同样笔法的篆书“铢”字。而在钱币的背面,则是“韩国”两个篆字,字体端庄雄浑,结构严谨,笔力遒劲,透出一股扑面而来的、不容侵犯的王者之气与国家威仪。
“这是寡人绘制的‘韩五铢’钱样稿。”韩王指着图样,指尖沿着钱币的圆形轮廓和中间的方孔轻轻划过,动作带着一种珍视与笃定,“圆形方孔,取天圆地方之意,象征我韩国法统承自天地;内外有郭,可保钱文经久不磨;重五铢,轻重得宜,便于流通。墨卿以为如何?”
墨大夫凝神细观,心中已是波澜起伏。他浸淫地方矿冶、工造事务多年,对各类器物的形制、工艺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洞察力。这圆形方孔的设计,首先在铸造工序上,就比那带有中空首部、形状极不规则的“空首布”要节省大量原料、简化太多工艺!而边缘增设的郭,更是神来之笔,不仅能有效保护钱文不易在日常流通中磨损,使其能长久保持清晰,更能极大程度地防止民间常见的“剪凿”取铜的恶劣行径,从物理结构上提升了作伪和破坏的难度。仅仅是这独特的形制构思,就已显露出大王超越当今时代诸多所谓理财家、钱币家的深远眼光与卓绝魄力。
“大王圣明!”墨大夫由衷地赞道,声音因内心的激动而微微发颤,“此钱形制规整统一,极大便于铸造,内外有郭可防奸民剪凿,实乃开创之举!臣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但随即,一个关键的技术问题浮上心头,他斟酌着语句,谨慎提出:“此形制构思之精妙,臣已深知,重量定为五铢,亦比旧式布币轻省合理,利于推行。只是……这铸造所用的铜、铅、锡等金属的具体配比,还请示下,臣好据此严格监造,不敢有丝毫差池。”铸造钱币,金属配比是核心机密,直接关系到钱币的成色、硬度、耐磨损程度以及最终的铸造成本,可谓一钱之根本。
韩王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微微侧头,看向一旁侍立的于翠,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校意味:“于翠,你也听了一天会了,见识了各方争执。依你之见,这铜铅该如何配比才好?”
于翠没想到大王会突然问自己这个问题,她本是宫中女官,因为主人喊冤才被破格提拔为侍中,平日接触的多是文书传达、宫内事务,对于铸钱这等专业的技艺可谓一窍不通。她只是凭着刚才听大王与左相等人激烈争论时留下的深刻印象——大王反复强调要节省铜料,以应对那些囤积居奇的豪强。她心直口快,未及深思,便脱口而出:“既然大王要左相他们节省铜料,对付那些囤积铜料的豪强,那自然是铜料用得越少越好!五分铜,五分铅,是否可行?”她想着,一半对一半,总是最公平的划分,而且确实能省下大量珍贵的铜料。
韩王闻言,不禁莞尔,摇了摇头,转而对墨大夫道:“五分铜,五分铅?如此配比,铸出的钱币质地必然软糯,易于弯折,颜色也会灰暗无光,难以得到百姓的认可,极易遭人嫌弃,不可取。”他语气转为肯定,下达了明确的指令,“定为七分铜,其余三分,以铅、锡等辅料配之,具体的细微比例,墨卿你需与工坊内的经验老道之匠人一同反复试验,根据实际铸出的钱币成色、敲击声音、硬度手感自行微调。总归要做到钱体坚实,不易破损,叩之声音清越悠长,色泽金黄内敛,入手有分量感为上品。”
“臣,领旨。”墨大夫心中凛然,对韩王的敬佩又深一层。大王不仅懂形制设计之妙,更深谙铸造材质之学,绝非一时兴起的胡乱指挥。七分铜,这个比例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权衡——它既能有效节省铜料,打击那些企图靠垄断铜源来掣肘中央改革的世家势力,又能保证新铸钱币的基本质量、观感和信用,使其易于被市场接受和信任,可谓兼顾了政治目标与经济规律的高明之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