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干立刻应道:“臣遵旨!即刻行文汉中、南阳,限期完成征调、集结、开拔!”
韩侯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帐内诸臣,最终越过沙盘边缘,落在了那个一直沉默立于帐角阴影里的人影——上大夫公仲衍。
公仲衍站在远离沙盘核心的位置,身着一件半旧的深青色官袍,颜色洗得有些发暗,与帐内诸将簇新的甲胄或鲜亮官服相比,显得格格不入。他身形略显清瘦,背脊却依旧挺直,如同山间一株经年的老松。花白的鬓角被汗水濡湿,紧贴在爬满细密皱纹的额角。自从因反对韩魏和谈而触怒君上,被闲置中枢已久,他已习惯了这种边缘的位置,习惯了将所有的情绪收敛于古井无波的面容之下,只余下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此刻,这双眼睛低垂着,目光落在沙盘边缘象征汉中的区域,仿佛在研究那里的水土,又仿佛只是放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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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仲衍!”韩侯的声音陡然响起。
公仲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缓缓抬起眼睑,动作带着一种被岁月沉淀的迟滞感。那沉静的目光迎上君上审视而锐利的视线,没有惊讶,没有惶恐,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他趋前一步,步履沉稳,官袍下摆拂过地面微尘,发出轻微的沙响。他微微躬身,拱手,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如同山涧流经石缝的溪水:“臣在。”
韩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穿透那层平静的表象,审视着内里沉寂已久的火焰是否还能点燃。帐内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军营的喧嚣和帐外旗幡猎猎作响。段干枢密使拢在袖中的手指停止了捻动,徐越微微垂首,眼角的余光却扫过公仲衍紧抿的嘴角。
“命你为陇西郡守!”韩侯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砸下,“总督郡内军政民事!与郡丞徐越一文一武,相得益彰!文者,安民垦殖,招抚流亡,使生民有所依;武者,守隘控险,洞悉山川,使贼寇不得入!”他向前倾身,手指重重敲在沙盘上那片新圈定的、代表着荒僻边陲的土地上,目光如炬,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托付,也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威压,“给寡人,把这秦岭锁钥,打造成进可攻、退可守、万世不移的根基!寡人的西陲,要扎根于此!”
公仲衍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闪烁了一下,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细小石子激起的涟漪,旋即又归于沉寂。他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声音依旧平稳:“臣,谨遵君命。” 语调没有起伏,听不出是欣然领受还是无奈应承。
韩侯并未就此停下,他的目光扫过沙盘上“徽县”、“两当”、“略阳”这几个新设边县的位置,继续道:“此数县,百废待兴!秦人、巴人、羌氐遗民杂处,民风悍野,盗匪潜藏。非强干廉能之吏,不足以镇抚地方,开垦边荒。”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负责律令吏治的商鞅,“商鞅!”
“臣在。”商鞅的声音冷硬如铁。
“着你即刻行文!”韩侯命令道,“自中枢各司,及汉中郡、南阳各县所属干练官吏中,拣选熟悉边务、通晓农桑、能理刑名、不畏艰难者!速速拟定名册,报寡人御览后,火速遣赴陇西诸县任所!寡人不要庸才,只要能在蛮荒之地扎下根、长出苗的能吏!”
“臣遵旨!”商鞅执笔的手已然提起,硬木笔尖悬于竹简之上,蓄势待发。
韩侯的目光重新落回公仲衍身上,这一次,他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更为具体、也更为深远的期许,手指无意识地在沙盘上陇西郡广阔的河谷草场区域划过:“寡人更要看到,陇西郡,不仅仅是一道关隘,更要成为我韩国在西北的良马牧场!秦川陇右,自古出骏马。公仲衍,寡人记得你在上党各县主持马政时,颇有建树。这陇西的马政,寡人一并托付于你!给寡人育出能载重甲铁鹞子驰骋千里的西凉骏马!此事关乎国运军力,你当倾力而为!”
“马政……”公仲衍低垂的眼帘终于抬起,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是久违的专业领域被点亮的微光?是对遥远代郡牧马岁月的追忆?还是对眼前这庞大、艰难却又带着某种使命感的托付的触动?他苍老而紧抿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被冰封许久的东西正在缓慢融化。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灞水边灼热而带着尘土味的空气涌入肺腑。这一次,他拱手躬身的幅度更深了一些,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注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力量,如同老树根须在泥土中悄然伸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