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庄披上棉袄迎出去。王建国站在院子里,脸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凝成一团。
“咋了?”
“榛子林那边,来人了!”王建国喘着粗气,“不是咱屯子的,是县里来的,开着一辆大头鞋(老式吉普),说是要跟咱合作社谈生意!”
“谈生意?这个点儿?”杨振庄皱眉。正月十五刚过,晚上七点多,天已经黑透了,哪个正经生意人会这个点儿跑到山沟沟里来?
“我看那几个人不地道。”王建国压低声音,“领头的是个瘦子,戴着鸭舌帽,说话油腔滑调的。他一开口就问咱榛子林今年的产量,还问咱鹿场养了多少头鹿。我说这得跟董事长谈,他就在那儿阴阳怪气的,说‘杨振庄架子大’。”
杨振庄心里有数了。这不是来谈生意的,这是来踩盘子的。
“走,去看看。”
杨振庄披上羊皮袄,戴上狗皮帽子,跟着王建国出了门。临走时回头对王晓娟说:“把门插好,谁叫都别开。”
榛子林边的合作社办公室还亮着灯。透过结霜的玻璃窗,能看见屋里站着三四个人。杨振庄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穿着件八成新的军大衣,鸭舌帽压得很低,帽檐下一双眼睛贼溜溜地转。看见杨振庄进来,他立马堆起笑脸,伸出手:“哎呀,杨董事长,久仰久仰!我姓钱,大伙儿都叫我钱老三,在县城做点山货生意。”
杨振庄没伸手,在办公桌后坐下:“钱老板,这么晚来,有啥急事?”
钱老三讪讪地收回手,也不恼,自顾自地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杨董事长是个爽快人,那我就不绕弯子了。听说你们合作社今年榛子大丰收,我这边有几个南方的客户,想包圆了。价钱好商量,比你卖给供销社高两分。”
“高两分?”王建国冷笑,“钱老板,你打听过行市没有?今年县供销社的收购价是三毛八,你给四毛?糊弄鬼呢?”
钱老三脸色不变,笑眯眯地说:“这位兄弟别急嘛,生意是谈出来的。四毛不行,四毛二?四毛五?咱们慢慢商量。”
杨振庄一直没吭声。他盯着钱老三看了足足半分钟,看得钱老三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才开口。
“钱老板,你这一车能拉多少?”
钱老三眼睛一亮:“有多少要多少!一万斤两万斤都吃得下!”
“现钱结账?”
“现钱!当场点票子!”
杨振庄点点头,又问:“钱老板在县城做山货生意,是哪家铺子?”
钱老三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小本经营,没有铺子,就是跑单帮的。杨董事长放心,我钱老三在道上混了十几年,信誉没得说。”
“道上?”杨振庄慢慢重复这个词,“钱老板在哪个道上混?”
钱老三脸色变了。他身后两个跟班也站直了身子,屋里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杨董事长,”钱老三收了笑脸,“你这话是啥意思?”
杨振庄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窗外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榛子林就在那儿,那些被兔子啃坏的树苗也在那儿,还有一千多块钱打了水漂的账,也在那儿。
“钱老板,你打哪儿来,我不问。你跟谁混,我也不问。”杨振庄没回头,“但靠山屯这块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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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老三腾地站起来:“杨振庄,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带着现钱来收货,是看得起你!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土老帽儿,腰里系麻绳,头顶锅盖进城,买个汽水不会退瓶,找不到厕所旮旯也行的主儿,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1
这话把王建国彻底激怒了。他一拍桌子:“你他妈说谁呢?”
钱老三的跟班也往前逼了一步。两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
“建国。”杨振庄没转身,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让开。”
王建国咬着后槽牙,退到一边。
杨振庄这才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办公桌前。他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钱老三。
“钱老板,榛子林的货,合作社今年一斤都不外卖。”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供销社收三毛八,我们卖三毛八。你有本事让供销社涨价,我就卖给你。没这个本事,请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钱老三脸色铁青:“杨振庄,你这是在断自己的财路!”
“我的财路,不劳你操心。”杨振庄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建国,送客。”
钱老三带着两个跟班,骂骂咧咧地走了。吉普车的引擎声在夜色里格外刺耳,一路向东,消失在二道岭的方向。
王建国关上门,气得直喘粗气:“振庄哥,这王八羔子明摆着是来踩盘的!他给四毛五?呸!他收完货转手卖到南方,最少翻一倍!”
“我知道。”杨振庄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支烟,“他不是供销社的人,也不是正经商人。他是黄老板的人。”
“黄老板?”王建国愣了,“他不是让纪委查了吗?怎么还敢冒头?”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杨振庄吐了口烟,“黄老板的木材生意黄了,可他人还在,关系还在,钱也在。他这是换了个法子,想从山货上找补。”
“那咱们咋办?”王建国急了,“他这次不成,肯定还有下次。榛子、鹿茸、獐宝,都是抢手的货,他要是年年派人来搅和,咱们生意还做不做了?”
杨振庄没接话。他抽着烟,看着窗外出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建国,明天你去找刘教授,问问他榛子林防野兔的事。另外,把孙铁柱叫来,我有事交代。”
王建国应了,可心里还是不踏实:“那钱老三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