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盛夏,蝉鸣聒噪不休。
胤禛难得抽身归府休憩两日依旧闲不住,传令户部、工部、兵部三位尚书入府议事,闭门筹谋前线粮草转运调度的要紧事宜。
西北疆土广袤荒僻,不比江南、宁波水路通达,军粮输送仅有漕运与陆路两条路子。
前些年漕运虽经大力整顿稍有起色,长途转运损耗依旧居高不下。
陆路运输更是全然依仗人力车马,路途遥远、耗费巨大,沿途大小官吏层层盘剥克扣,更是常年难除的积弊顽疾。
纵然心中抵触胤禵独领西征大军,胤佑、胤?、胤祥尽数远赴青海前线督军坐镇,后方粮草补给半点耽搁不得,容不得私人意气误了军国大局。
众人围坐商讨整整一上午,堪堪敲定几处督办后勤的人选,最棘手的粮草损耗、沿途贪腐等核心难题,依旧束手无策。
三部尚书散去,胤禛疲惫不堪,抬手重重揉按着发胀的眉心,随即唤来戴铎、邬思道、性音、文觉四位心腹谋士,将眼下朝堂格局、国库实情,连同康熙近日的微妙态度,逐一细说剖析。
瞧出胤禛满心焦躁郁结,邬思道神色沉静,正襟危坐抚琴一曲。
泠泠琴音缓缓流淌,渐渐抚平人心浮躁,待胤禛眉眼稍稍舒展,语气沉缓:“爷,依局势来看,这场西北战事,注定要长久僵持,绝非朝夕可定。”
“常年拉锯?”胤禛猛然起身,来回踱步,“连年征战耗银耗粮,国库本就空虚,长此以往,大清根基迟早要被拖垮,江山社稷如何经得起这般消耗?”
邬思道抬手推开西侧窗扇,滚滚热风裹挟暑气涌入书房,屋内消暑冰块消融大半,四壁悬挂的字画被风吹得簌簌轻颤。
“爷,藏地山势盘杂、地貌险峻,准噶尔部族世代盘踞西域,熟稔当地地形水文,而我朝八旗兵马远赴异乡,水土不服、地利尽失。
雪域天险本就易守难攻,纵使胤禵勇武善战,也绝无可能短短数月强攻破局。
此战关乎国威颜面,圣上早已暗中密授方略,八爷亦会暗中提点制衡。胤禵身负大将军王重任,只可大胜、不容一败,没有万全胜算,他绝不会贸然出兵决战。”
胤禛闻言微微颔首,心中了然。
这场仗何止沙场交锋,各方势力互相牵扯,注定步步求稳、迁延日久。
邬思道继续深析内里利害:“再者,胤禵胸中野心勃勃,宏图壮志丝毫不输您与八爷。战局拖得越久,于他便越是有利。
十万精锐大军握于手中,身居大将军王之位,一日掌兵,一日便有问鼎储位的资本。
八爷身居朝堂中枢,看似与他临时联手,实则彼此提防、互相算计,利用与制衡交织缠绕。
您早前遣七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远赴前线督军分权,防备的,正是这二人内外勾连的隐患。”
“可防得住一时,防不住长久。”邬思道话锋一转,字字戳破要害,“如今八爷抢占朝局先手,内里深耕人脉、把控六部要务。
试想一日圣上龙驭宾天,遗诏归属反倒成了其次。
只要继位之人并非八爷,手握重兵的胤禵,便可借清君侧之名,领兵回京搅动朝局、撕裂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