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老皇帝与几位年长的官员面色皆是一肃,随即化为更深的感慨。
城西,曾是国都的疮疤,数十年前一场惨烈的瘟疫在此爆发,尸横遍野,十室九空,是人人谈之色变的“鬼蜮”。当年,尚是游历之身的苏婉清途经此地,以尚未大成的仁心文道,不顾自身安危,深入疫区,活人无数,最终控制住了疫情。那一场功德,是天风王朝能铭记至今的恩情。
御驾简行,穿过繁华的街市,越往西,景致渐渐变化。不再是商铺林立的喧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安宁而充满生机的坊区。青石板路干净整洁,两旁屋舍俨然,许多院落门口都悬挂着“杏林春满”、“妙手回春”之类的牌匾,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好闻的药草香气。街道上,有步履从容的郎中,有在父母带领下前来问诊的孩童,更有不少身着儒衫的学子手持书卷,穿行其间,低声诵读着医典或圣贤文章。
“苏先生,”老皇帝在一旁轻声解释,带着自豪,“自先生当年祛除瘟疫,播下文道种子后,此地百姓感念恩德,多以习医、研文为荣。数十年间,此地已成我天风王朝最大的医馆汇聚之地与文风鼎盛之区。朝廷亦在此设立了官立医学与藏书阁,鼓励学子在此修习。”
苏婉清静静走着,目光掠过那些崭新的屋舍,掠过人们脸上平和满足的神情,与记忆中那片哀鸿遍野、绝望弥漫的土地缓缓重叠、剥离。她看到了自己当年搭建粥棚、熬煮药草的那片空地,如今已是一座环境清幽的公共园林,有老者在其中悠闲对弈。
正行走间,前方一座颇为气派的官立医学馆舍中,快步走出一位身着太医署官服的中年男子。他见到御驾,先是规整行礼,随即目光落到苏婉清身上时,猛地一震,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疾步上前,在苏婉清面前五步处停下,整理衣冠,继而推金山倒玉柱般,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哽咽:“恩公!您…您还记得小子吗?”
苏婉清目光落在他脸上,略一沉吟,记忆中一个蜷缩在母亲尸体旁,奄奄一息、浑身滚烫的瘦弱孩童形象浮现出来。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暖意,柔声道:“你是…那个躲在破屋灶台边的孩子?你叫…阿土?”
“是!是小子!”中年太医激动得声音发颤,“当年若非恩公将小子从灶台边抱起,亲手喂下汤药,小子早已化为枯骨!恩公离去后,小子发奋读书,立誓传承恩公仁心,如今忝为太医署副判,主管此地疫病防治…小子,小子没有辜负恩公当年的救命之恩!”他说着,已是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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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清伸手虚扶,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他托起。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当年命悬一线的孩童,如今已成为护卫一方的栋梁,眼中满是欣慰:“很好。你能有今日,是你自身持志不懈。看到你,看到此地景象,我心甚慰。”
周围随行之人,无不动容。老皇帝更是捻须长叹,这便是仁心之道的力量,不止救人性命,更点燃希望,塑造未来。
一行人登上城西一处略高的坡地,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安宁祥和的城西坊区,远处国都的繁华亦隐约可见。坡地下方,得到消息的百姓越聚越多,人山人海,却秩序井然,所有人都仰望着坡上那抹素雅的身影,眼神炽热。
苏婉清立于坡顶,清风拂动她的衣袂。她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此地的气息,早已洗尽了当年的病苦与死寂,充盈着药香、墨香,以及…蓬勃的生机,还有那源自万千民众心中,对她、对“仁”之道的纯粹感念。
她缓缓抬起双手,指尖有温润如玉、却又璀璨夺目的光华开始凝聚。那并非凌厉的力量,而是如同母亲怀抱般的温暖,如同晨曦初露般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