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信纸轻轻放下,在“严禁豪族借机兼并”那几个字上点了点。

“可是老十一,眼下这光景…只有他们,才有实力、有财力,在短短两三年内,完成江南五府,如此大规模的改桑。朝廷若大包大揽,一文钱改植银也不收,那些小门小户自然感激涕零。可朝廷怎么吃得消?”

他抬起头看向朱椿。

“南洋粮道初通,运力有限。北疆垦殖,银子还没着落。再断了一千五百万两的进项,今年这个年,怎么过?”

朱椿躬身:“臣弟明白。太子心系百姓,是仁德。可治国,光有仁德是不够的。”

朱标沉默片刻,扬声道:“传赵勉。”

赵勉来得飞快,听朱标将太子主张说完,这位老臣脸色顿时变了。

“陛下,万万不可!改植银乃国策所定,天经地义!一文不收,朝廷哪有本钱推行稻改桑?又拿什么填补这么大窟窿?”

他越说越急,向前走了两步:

“且将大户完全排除在外,更是行不通!太子年轻,不知其中关节。苏州丝业,早已是环环相扣。

陆家有最好的蚕种,沈家掌握染色秘方,周家垄断了销路!更别说他们名下织工、匠户,竟有万余!”

朱标看了朱椿一眼,嘴角浮起苦笑。

天家父子,看起来无所不能,其实每一处都受制于人,并不是王霸之气一开,便大事皆定。

赵勉觑了觑御座上的皇帝,喘着粗气说道:

“朝廷需要的,不仅仅是他们的银子,更需要他们的人力、工坊、手艺,乃至整条丝业的命脉!若将他们逼到绝路,丝业瘫痪,改桑再多又有何用?

届时,桑树千亩相连,却没有蚕种;生丝堆积如山,却织不成绸缎;织成了绸锻,却染不了色;染了色,却商路断绝。

到那时,江南人心板荡,国本动摇,就算把臣寸斩一百次,也无济于事啊,陛下!商场不是战场,却远胜战场,该忍时,还是得忍啊!”

这番话砸在殿中,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朱标重重冷哼一声,监国二十七年,御极三载,赵勉所言,他何尝不知?

可允熥信里那句“暴利尽归豪门,灾殃尽归小民,怨怼徒遗朝廷”,像三根尖利的刺,生生扎在他心头。

一边是急需银子维系朝廷运转。一边是民心向背,史笔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