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这个道理。”
队伍沿着海岸线向南。起初还有小路,后来渐渐荒芜。礁石嶙峋,海风呼啸,有时需要攀爬陡峭的崖壁。水灵展现出惊人的向导才能,总能找到最安全的路径。
第三天中午,他们到达了一处高地。水灵指着前方:“看,那就是天涯海角。”
众人望去,都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陆地在这里戛然而止,伸入大海的是一道狭窄如刀刃的山脊,最宽处不过丈余,两侧是百丈悬崖,下方海浪拍打着黑色的礁石,激起数丈高的白色浪花。山脊尽头,是一座孤零零的岩石山峰,如剑指苍穹。
而最奇异的,是山脊两侧的海水颜色——左边是深蓝色,右边却是翠绿色,中间一道分界线清晰可见,仿佛有神力划分。
“阴阳海。”水灵说,“老一辈都这么叫。左边是阴海,深不见底,有暗流。右边是阳海,水下有温泉,冬天也不结冰。”
“太壮观了...”晨星看得目瞪口呆,忙不迭地取出炭笔和麻布开始画图。
齐莹莹则蹲下采集岩石样本:“这石头好奇特,层层叠叠的,像千层饼。”
郝大凝视着那道海水分界线,心中震撼。这不是自然现象吗?还是说...有什么特别的地质构造?
“今晚在这里扎营。”郝大说,“明天一早,趁退潮时过去。水灵,潮汐时间?”
“卯时三刻开始退潮,辰时六刻最低,能露出部分礁石,可以尝试通过。”水灵如数家珍,“但必须在一个时辰内返回,否则涨潮就困在那边了。”
“足够了。”
当夜,他们在高地背风处扎营。水灵用海草和贝壳煮了一锅鲜汤,晨星和齐莹莹吃得津津有味。晚饭后,郝大教孩子们认南天的星星,水灵也凑过来听,眼中充满好奇。
“郝老师懂的真多。”她由衷地说。
“都是从书上学来的。”郝大说,“等回去了,你也来学堂读书吧。你这么聪明,不识字可惜了。”
水灵低下头:“我是女孩...而且家里需要我捕鱼...”
“学堂有夜课,不耽误白天干活。”郝大说,“而且女孩为什么不能读书?吕蕙老师、苏媚老师、朱医师,不都是女的?她们为晨曦岛做的贡献,比很多男人都大。”
水灵眼睛亮了亮,没说话,但郝大看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夜深了,两个孩子睡下后,郝大和水灵守第一班夜。篝火噼啪作响,海风带来咸腥的气息。
“郝老师,”水灵突然开口,“您说,人死了之后,真的有灵魂吗?”
郝大看向她:“为什么问这个?”
“阿爸去年走了。”水灵望着火光,“出海遇上了风暴,再没回来。族里人说,他是被海神召去了,因为上次闯了禁地。可我不信。阿爸是为了救人才去捕鱼的,海神为什么要惩罚好人?”
郝大沉默片刻:“我不知道有没有海神。但我知道,好人会活在记得他们的人心里。你阿爸救了你的阿妈和小妹,这份恩情,她们会记一辈子。你也记着他,那他就没有真的离开。”
水灵的眼圈红了:“谢谢您。”
“不用谢。”郝大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等这次探索回去,我帮你写个故事,把你阿爸的事记下来,放在学堂的藏书阁。这样,一百年后的孩子也会知道,曾经有个勇敢的渔夫,为了救妻子冒险捕鱼。这比什么神灵的奖赏都实在,对吗?”
水灵用力点头,眼泪终于落下来,但嘴角是笑着的。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四人就收拾妥当。退潮准时开始,果然如水灵所说,一道由礁石组成的天然“桥”渐渐露出海面,虽然湿滑,但勉强可以通行。
“跟紧我,每一步都要踩稳。”水灵打头阵,郝大断后,晨星和齐莹莹在中间。四人用绳索相连,小心翼翼地向海角挪动。
海浪在脚下咆哮,咸湿的水汽扑面而来。有些礁石长满滑腻的海藻,必须用手扒着岩缝才能通过。最窄处,只能侧身贴着岩壁挪动。晨星脸色发白,但咬牙坚持。齐莹莹更是冷静,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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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踏上了天涯海角的土地。
这里比远看更加奇异。岩石是暗红色的,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海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古老的号角。地面寸草不生,只有一些地衣和苔藓附着在石缝里。
“分头探查,但不要超出视线范围。”郝大吩咐,“晨星,你记录地形地貌。莹莹,采集岩石和土壤样本。水灵,你注意潮汐和海况,我们必须在涨潮前回去。”
“是!”
晨星开始测量、绘图,齐莹莹用小锤敲打岩石取样。郝大则沿着岩壁仔细搜寻。水无月说的“先祖遗迹”,会在哪里呢?
他走到海角最尖端,这里风更大,几乎站不稳。扶着岩石向下望,只见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突然,他注意到下方约三丈处,有一处向内凹陷的岩壁,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
“水灵,绳子!”
水灵立刻从行囊中取出绳索。郝大将一端固定在凸起的石柱上,另一端系在腰间:“我下去看看。你们在上面等着,注意安全。”
“老师小心!”
郝大顺着岩壁缓缓下降。风在耳边呼啸,浪花不时溅到身上。下到凹陷处,他发现这里竟是一个天然的石窟入口,高约一人,宽可容两人并行。洞口有被水流长期冲刷的痕迹,但奇怪的是,洞内干燥,没有积水。
解开绳索,郝大点燃火折子,弯腰钻进洞窟。
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郝大惊呆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厅,高约十丈,宽不见边。洞顶有数道裂缝,天光从中漏下,如神只投下的光柱。而最震撼的,是洞厅中央的景象——
那不是石板。
而是一艘船。
一艘巨大的、破损的、古老的木船,斜斜地嵌在洞厅中央的岩石中,仿佛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海上推入此处,又经过漫长岁月,与岩石融为一体。船体已经半石化,木纹与石纹交织,分不清哪里是木,哪里是石。
郝大走近,火光照亮船身。船体上雕刻着奇异的纹路,既非西山图腾,也非东水纹样,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充满几何美感的图案。船头指向洞厅深处,那里似乎还有空间。
“老师!下面没事吧?”晨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焦急。
“我没事!发现了一个洞窟,你们可以下来,但一次只能一个人,小心点!”
很快,三个孩子也顺着绳子下来了。看到洞中巨船的瞬间,所有人都张大了嘴。
“这...这是船?”晨星的声音在颤抖。
“是船,但和现在的船完全不同。”水灵抚摸船身,“更大,更坚固,而且这木头...我从未见过。”
齐莹莹举起火把照向洞顶:“看,上面有画!”
众人抬头,只见洞顶和四壁,布满了壁画。虽然年代久远,颜色褪去大半,但轮廓依然清晰。壁画讲述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第一幅:一群人乘着这样的巨船,在海上航行,风浪很大。
第二幅:船触礁了,人们挣扎着游向一个岛屿——依稀能认出是晨曦岛的轮廓。
第三幅:幸存者在岛上生活,但发生了争执,分成几群,各自离开。
第四幅:分道扬镳的人们,朝着不同方向走去,背影孤独。
第五幅:许多年后,有人开始回头,开始寻找彼此。
“这是...我们的祖先?”晨星喃喃道。
郝大心跳加速。他一直以为,五块石板就是这个文明的全部遗存。但现在看来,还有更早的、来自航海时代的历史。这艘船,这些壁画,记录着晨曦岛民真正的起源。
“船里可能有东西。”水灵说。
船体已经半石化,但甲板上的舱口还能辨认。郝大用力推开厚重的木板——木板应声碎裂,露出下方的空间。
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但并不难闻,反而有种淡淡的、类似檀香的味道。火光照亮舱内,众人再次震惊。
舱内没有想象中的货物或骸骨,而是一个个石制的...书架?
不,确切说,是石龛。整整齐齐排列的石龛,每个龛里都放着一样东西。大部分已经腐朽,但依稀能辨认出:书籍的残页、卷轴的碎片、金属的工具、陶制的器皿...还有石板上那种特殊的、光滑如镜的黑石。
郝大拿起一片残页,上面的文字他不认识,但结构与石板文字有相似之处。他又拿起一个金属工具,虽然锈蚀严重,但能看出是某种精密的测量仪器。
“这些是...”齐莹莹的声音充满敬畏。
“知识。”郝大轻声说,“我们的祖先,在沉船时,抢救出来的知识。”
他一个个石龛看过去。有农具,有织机模型,有星图,有地图,甚至还有一整套完整的手术刀具——虽然已经锈在一起,但形制与朱九珍用的有惊人的相似。
在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石龛里,郝大发现了一样特别的东西。
那不是器物,也不是书卷,而是一个石匣。匣盖上刻着一行字,郝大辨认出来,那是第五石板上出现过的一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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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承”
双手微微颤抖,郝大打开石匣。
匣内没有石板,而是一卷卷轴。卷轴的材质奇特,非布非纸,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千年不腐。郝大小心翼翼地展开卷轴,火光照亮上面的文字和图画。
开篇第一句话,就让郝大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