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过节

末日野草开花 边福 3343 字 8天前

但何奎并不满足于隔着玻璃看世界。他是从尸山血海的灾区里爬出来的人,一路从东北向南跋涉,一边记录,一边逃难。他见过的绝望太多,也见证过人性的微光太多次。如今,他心底那股属于记录者的野性再次翻涌——他想撕开安全区的屏障,深入真正的灾区腹地去看看。

这个想法,恰好与官方的战略考量不谋而合。高层同样渴望一双不带偏见的眼睛,去实地丈量灾区的脉搏。于是,一份更具分量、也更危险的身份摆在了何奎面前。

当然,享受了体制内的庇护与授权,就必须扛起相应的责任。这次孤身前往黔省拍摄,便是官方下达的核心任务之一。

表面上看,官方默许了凤凰会对黔省的自治,甚至给了楚梓荀极大的特权,摆出一副“绝不干涉”的姿态。可在这末世的棋局中,哪有什么真正的放任自流?高层的心始终悬着,他们迫切需要一个客观的反馈。何奎此行,就是要以一个纯粹记录者的身份,潜入凤凰会的地盘,去验证那个传说中的新秩序,究竟是粉饰太平的表面文章,还是真正扎根泥土的参天大树。

只有褪去光环,深入基层乡野,全面且微观地观察,才能给出经得起历史推敲的评定。

事实上,何奎踏入黔省的那一刻,他的行踪就已经落在了楚梓荀的案头。但这位凤凰会的掌舵人没有任何遮掩,反而直接下令:对何奎全面解禁,随便拍,随便看。

楚梓荀的底气,源于凤凰会光明磊落的底色。他不怕何奎戴着有色眼镜挑刺,更不怕他拿着放大镜找茬。相反,楚梓荀甚至隐隐期盼着何奎能揪出些基层管理中的错漏与沉疴。对他而言,外部视角的批评,远比内部歌功颂德的报告更有价值。那是治病救人的良药。

但何奎压根没打算配合这场“坦诚相见”的戏码。他不关心楚梓荀有什么深意,他只相信自己的直觉和手里的机器。只要肩扛摄像机,他那原本就出色的“身体素质”和“敏锐头脑”,便会突破极限,进入一种近乎猎手般的超常状态。任何伪装与掩饰,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小主,

更何况,他本就不是来挖黑幕的。他只是想忠实地记录下,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一种崭新的制度是如何重新缝合破碎的社会,又是如何给挣扎求生的人民带来切实的改变。

这其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莫过于正在举行的为期三天的火把节。

为了追求极致的真实感,何奎在心里已经规划好了路线。第一天,他会留在梧桐城,记录下这场盛大狂欢的表象;但从明天起,他就会立刻抽身,换个地方。他要刻意避开凤凰会核心城市的繁华地带,专挑那些偏远、贫瘠、甚至曾被灾难重创的乡野村落。

他要看看,当火把节的余光照不到那些阴暗角落时,那里的百姓,是否依然拥有同样的热闹、和谐与安稳。那才是检验一个政权良心的真正考场。

上次来黔省,那是记录凤凰会和兴龙会的大战,入眼的只有鲜血与破败。

这次来,算是弥补了上次的遗憾,终于可以放开了拍摄,而且入眼的都是欢歌和笑脸。

等楚梓荀再次找回意识时,世界仿佛被强行塞进了一台老旧的滚筒洗衣机里。

鼻腔最先苏醒,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腥臭混杂着劣质发酵酒精的味道,像一块湿漉漉的抹布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紧接着,后脑勺传来一阵仿佛被钝器反复敲击的刺痛,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化作实质般的巨浪,一波接一波地将他的理智拍碎在礁石上。

“哕——”

他猛地侧过身,身体本能地蜷缩成一团,胃袋剧烈痉挛着想要将腹中一切翻涌出来。可干瘪的脏器只能徒劳地抽搐,最终只呕出几丝酸涩的胃液与黏稠的涎水,挂在嘴角,狼狈不堪。

“我屮……”

一向以严谨优雅着称、连领带结都要精确到毫米的楚老师,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他用颤抖的手死死按住快要裂开的太阳穴,从齿缝间挤出一句变了调的粗口。

“这酒……是拿工业酒精兑的吗?”

他想挣扎着起身,但四肢百骸仿佛被抽去了骨头,软绵绵的使不上半点力气。他索性放弃了抵抗,任由自己瘫倒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甚至懒得去在意身下是否还残留着不知谁留下的秽物。

“楚老师,醒咯?”一个穿着传统民族服饰的汉子凑了过来,带着几分关切推了推他的肩膀。

“啊?哦……醒了。”楚梓荀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挡在眼前。刺目的阳光透过眼皮烙下一片血红,没戴眼镜的他根本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只觉得那口音透着股陌生又熟悉的怪异——那是凤凰会特有的、方言与普通话揉碎了再拼凑起来的奇特腔调。

“咋个喽!楚老师!头疼得厉害唛?”

“嗯……这酒劲,太邪门了。”楚梓荀含糊地应着,脑子里依旧是一团浆糊。

“没事儿嘛,楚老师。再来一杯透一透就好了,还能涨酒量咧!”老乡热情地提议。

“别!千万别!”楚梓荀吓得浑身一激灵,竟硬生生凭着求生欲坐了起来。然而这一动作直接触发了身体的警报,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变形,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当场交代。

“有……有水吗?”他虚弱地摆摆手,连称呼对方什么都忘了。

“水莫有,酒倒是管够。”

“算、算了……无福消受。”

楚梓荀咬着牙,像个盲人一样在满是狼藉的地面上胡乱摸索。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镜框时,他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万幸,镜片没碎。当厚重的镜片重新架在鼻梁上,将涣散的光线重新聚焦,那股要把灵魂甩出躯壳的眩晕感才稍稍退潮。

有了视觉的锚点,他这才看清了周遭的惨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