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露没有责备他。她踏进院子时脚步稳当,目光从那扇被踹开的门上扫过,偏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
“一人守住院子,其他人跟我上楼。”
两名刑警队员领头冲上楼梯,脚步在木质台阶上踩出急促而沉重的闷响。
二楼走廊的地毯被踩得微微凹陷又弹回,两个人一左一右在书房门口站定,侧耳听了一瞬,然后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房门。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浓重的烟雾从书房里涌出来,混着隔夜烟草和长时间不通风的沉闷气息。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书房里那盏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烟雾中形成一道朦胧的光柱。
陈沫扬坐在书桌后面那把老式的红木椅子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十几个烟头,有几支只抽了一半就按熄了,烟身还带着没完全燃烧的灰色纸卷。
他显然刚靠在书桌上睡过一觉,右侧脸颊上压着一道明显的红印,从颧骨延伸到下颌,像一条被什么东西勒出的浅痕。
他身上的白衬衫领口敞着最上面那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领带上沾着一小块干涸的水渍。
桌上那部智能手机扣着放,屏幕边缘的指示灯已经暗了。
他刚才大约是被楼下踹门的动静惊醒的,此刻正坐在椅子上,指间夹着一支刚点燃不久的香烟,青白色的烟雾从烟头升起来,在他面前缓缓飘散。
他抬起头来看着门口站着的人。
日光从何露等人身后透进来,把他的五官从阴影里勾出清晰的轮廓。
他的目光在何露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身后的陆小洁和秦政身上,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像水面上一个即将消散的涟漪。
“你们终于来了。”陈沫扬开口说。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来时特有的沙哑,但语调比想象中平稳得多,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心里默念过很多遍,终于有了说出来的机会。
何露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她朝身边那两名刑警队员挥了一下手:“把窗户打开。”
两名刑警队员应声而入。一人走到窗前,伸手拉开那两道深色的窗帘。
午前的阳光猛地涌进来,把书房里积了一夜的阴暗和烟雾瞬间冲散了一半。
日光落在书桌面上,把那些散落的烟头、凉透的水杯、摊开的文件和扣放的手机都照得清清楚楚。
另一人推开窗户,新鲜的风裹着雨后草木的气息灌进来,把房间里浓重的烟雾一层一层地往外推。
何露等到窗户完全打开、书房里的空气流通了大约半分钟,才迈步走了进去。
她把公文包搁在书桌边角,从夹层里抽出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留置决定书,平铺在桌面上朝陈沫扬的方向推过去,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已经准备了很久的事情。
“陈沫扬,我是国家巡视组的何露组长。你涉嫌严重违纪、贪污受贿,现对你采取留置措施。”
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在桌面上落下一枚棋子:“这是留置决定书,请签字。”
陈沫扬的目光落在纸面上那行“被留置人:陈沫扬”的字样上,停留了两三秒。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的右下角……鲜红的国徽图案、巡视组的名号、年月日的数字,每一道印痕都清晰而确凿。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熄,伸手从笔筒里抽出那支黑色签字笔,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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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签。早就该签了。”
他俯身在“被留置人签字”一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
“陈沫扬”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笔锋收得稳当,跟他平时签批文件时一模一样。
他把笔搁回笔筒,朝椅背靠了靠,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目光从何露脸上移到窗外那片阳光里,像在看一个很久没有认真看过的方向。
何露把签好字的留置决定书收回文件夹,动作利落而稳当。
她侧头朝站在门口的两名刑警队员点了一下头:“带走。”
两名刑警队员走上前来。
一人从口袋里取出那只叠好的黑色头套,动作标准而规范地给陈沫扬戴上,布料轻轻覆盖住他的头部,只露出鼻尖和嘴唇的轮廓。
另一人将手铐的金属扣环在他背后合拢,“咔嗒”一声轻响。
陈沫扬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站起身来时扶了一下椅背,脚步微微踉跄了半拍,随即稳住了。
两名刑警一左一右架着他往门外走。
何露走在后面,陆小洁和秦政跟在身侧。
一行人的脚步在二楼走廊里发出均匀的闷响,走下楼梯时那种“咚咚咚”的脚步声在封闭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何露走出三号院院门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外面那条林荫道……好家伙。
家属院里的林荫道两侧站了不少人。
有穿着家常衣服的家属,有刚从办公楼那边过来的工作人员,有推着自行车的住户,还有几个探头探脑的年轻干部。
大家都站在安全距离之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扇被踹开的院门和门口停着的两辆警车上。
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只是安静地站着看,有人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又放下来。
林荫道上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静,那种安静不是肃穆的,也不是嘈杂的,更像是一面水面被投下一颗石子之后刚刚开始扩散出去的同心圆。
而那两个架着陈沫扬从院子里走出来的便衣刑警,不知道是不是有意为之,在走到警车旁边时脚步放慢了。
他们没有急着把人塞进后座,而是站在车门旁边,像是在等什么人。
或者说,像是在给围观的人群留出足够多的时间来看清楚这一幕。
何露走出院门时正好看到这个画面。
她低头微微摇了一下,嘴角却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这两小子有意思,明显是故意的。
只是这动静确实大了点。
何露心想:老大会不会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