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的门被推开一道缝,穿白衬衫的学生探进头:“林老师,该您上场了。”
聚光灯亮起的瞬间,林默看见台下坐得满满当当。
第一排是白发的老教授,中间夹杂着穿卫衣的学生,最后几排甚至有人站着,手里举着拍立得。
他想起爷爷林建国第一次带他去博物馆时,也是这样的目光——好奇、期待,像块干燥的海绵,等着吸饱历史的水。
空气中有淡淡的墨香和纸页翻动的窸窣声,后排不知谁咬了一口苹果,清脆的咀嚼声突兀地响起,又迅速安静下来。
“大家好,我是林默,上海博物馆的文物修复师。”他的声音比预想中稳,“今天想和大家聊聊‘信仰’——不是教科书上的名词,是七十年前,某个雪夜,某块岩石旁,某个年轻士兵的心跳。”
大屏幕亮起赵德昌爬行的画面。
林默听见抽气声此起彼伏,有个扎双马尾的女生用纸巾捂住嘴,睫毛上挂着泪珠,泪水滑落时在脸颊留下湿润的轨迹;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悄悄握紧了同伴的手,掌心出汗的黏腻感隔着空气都能感知。
“他当时十六岁,和在座很多同学差不多大。”林默走到屏幕前,指尖几乎要碰到赵德昌冻得发黑的手背——幻觉中,他竟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仿佛真的触到了那具被冰雪覆盖的身体,“你们看他的右手——始终攥着号嘴。后来清洗军号时,我们在号管里发现半片冻血,化验结果是O型血,和他档案里的血型吻合。”
礼堂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轻微的“嗡——”声持续不断,像一根绷紧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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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穿迷彩外套的男生突然站起来:“林老师,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问题像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戴眼镜的女生紧跟着问:“那些没留下名字的战士,我们该怎么记住他们?”扎红领巾的初中生举着话筒:“我能把赵司号员的故事讲给班里同学听吗?”
林默望着台下发亮的眼睛,忽然想起放映会那晚,戴红领巾的小女孩埋在妈妈怀里哭——那时他听见孩子抽泣的鼻音,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奶糖味,感受到母亲轻轻拍背的节奏。
原来感动从来不是单向的——历史在叩门,而门内的人,正争着要开。
“你们已经在做了。”他说,“去烈士陵园献花,把故事讲给更多人听,甚至只是认真记住一个名字——这些都是传承。”
掌声像浪一样涌来,震得地板微微发颤,有人吹起了口哨,清亮的声音划破空气。
林默望着台下,忽然在第三排末尾看见抹熟悉的藏青色。
李建国老人坐在轮椅上,孙子推着他,老人的手按在胸口的勋章上,眼睛里有光在跳——那是灯光映照下的泪光,还是记忆燃起的火星?
讲座结束时已近黄昏。
林默收拾讲稿,抬头看见李建国的孙子推着轮椅过来。
老人的军大衣领口沾着金合欢的花瓣,见他望过来,抬了抬下巴:“小同志,借一步说话。”
孙子把轮椅推到窗边,转身去走廊接电话。
李建国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动作很慢,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蓝布解开,露出支旧军号——号身有几处凹痕,吹嘴却被擦得发亮,能照见林默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