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批红的深夜

批完边军急件,又翻过户部的秋粮奏折。王国光在里面哭穷,说江南水灾冲了粮田,若不加征秋粮,恐难支撑明年的军饷。可附页里,海瑞的江南密报却写着 “士绅隐瞒田亩二十万亩,若清丈出来,足可抵秋粮加征”。

朱翊钧的眉头拧了起来。他在 “加征” 二字上画了道横线,改批:“着海瑞牵头,联合户部清丈江南隐田,限一月内完成。清出的田亩税,优先充作军饷,不必加征秋粮。” 笔尖停顿的瞬间,忽然想起张居正当年清丈田亩时的阻力,那些士绅的哀嚎与如今的 “哭穷” 如出一辙。

不知不觉间,参汤凉透了。王瑾想拿去重热,却被朱翊钧拦住:“不用。” 他拿起那本立储奏折,重新翻开,目光落在 “依祖制” 三个字上。祖制?永乐爷废了太子立汉王,嘉靖爷为争名分与朝臣对峙三年,哪条祖制不是由人说了算?

他忽然想起张居正教他读《皇明祖训》时说的话:“国本重要,可更重要的是立储的时机。太早则东宫势大,太晚则人心浮动。” 那时他似懂非懂,如今看着奏折上密密麻麻的签名 —— 竟有二十三个御史联名,才明白这场 “争国本” 的风暴,比预想中来得早了太多。

烛火渐渐微弱下去,王瑾连忙换了根新烛。明亮的光线下,朱翊钧忽然注意到奏折的页脚有处褶皱,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他用指尖抚平,发现那里印着个淡淡的墨痕,像是 “张” 字的残笔 —— 陈登云的背后,果然站着张四维。

“呵。” 皇帝低低笑了一声,指尖在 “张” 字残痕上轻轻敲击。张四维想借立储拉拢东宫势力,也好在自己百年后继续掌控朝政,这点心思,终究还是藏不住。

他拿起朱笔,悬在奏折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批 “准”?皇长子才三岁,若此刻册立,难免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的傀儡;批 “驳”?又会落下 “不顾祖制” 的话柄,给言官们新的发难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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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奏折上投下块菱形的光斑。朱翊钧望着光斑里浮动的尘埃,忽然想起万历七年去国子监,看见那里的《帝鉴图说》里画着 “汉景帝立胶东王” 的故事 —— 那时晁错力主早立太子,结果引发七国之乱。

“把这本奏折压下去。” 他忽然合上奏折,声音里带着决断,“告诉陈登云,皇长子尚幼,立储之事,待其成年后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