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伴伴,” 朱翊钧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宣纸上,声音带着一丝随意,“最近户部好像挺忙的?”
冯保梳头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可不是嘛,各地的赋税都要汇总,忙得不可开交。尤其是赵焕赵主事,更是勤快得很。”
他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说:“说起来,赵主事最近是真勤快,天天往内承运库跑,说是要清查账目。奴才看他,就是太爱打听事了,有些陈年旧账,有什么好查的。”
朱翊钧拿起笔,在宣纸上落下一个 “之” 字,笔画流畅,带着几分洒脱。“爱打听事不好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知道得多了,才能把事做好,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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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保的梳子又顿了顿,心里咯噔一下。小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替赵焕辩解,还是在暗示什么?他定了定神,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万岁爷说得是。不过奴才觉得,有些事,知道多了没好处,反而容易惹祸上身。”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朱翊钧的侧脸,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朱翊钧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依旧专注地写着字。就在冯保以为他不会再接话的时候,他突然抬起头,清澈的眼睛直视着镜子里冯保的脸,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比如…… 采办珍珠的事?”
“唰” 的一下,冯保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像被泼了一盆冰水。他手里的桃木梳子 “啪” 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怎么会知道?!采办珍珠的事虽然不是什么绝密,但小皇帝特意点出来,显然是知道了些什么!难道是赵焕告诉他的?这个该死的赵焕,竟然真的把什么都捅出去了!
朱翊钧看着镜子里冯保惊慌失措的样子,突然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像只刚刚抓住猎物的小兽:“冯伴伴,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冯保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辩解,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朱翊钧的明黄色常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朱翊钧拿起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脸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冯伴伴放心,朕不会告诉母后,你侄子冯永在珍珠采办里捞了不少好处,光是去年就贪了足足五万两银子。”
“噗通” 一声,冯保再也支撑不住,“咚” 地跪倒在地,肥胖的身躯重重地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杀猪一样哀嚎:“万岁爷饶命!奴才…… 奴才该死!奴才不知道冯永那畜生敢做出这种事,奴才这就去把他抓来,交给陛下处置!”
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 “砰砰” 的响声,不一会儿就磕出了血。他知道,自己最大的软肋被小皇帝抓住了。采办贪腐可是重罪,尤其是冯永贪的数目还这么大,一旦被太后知道,别说他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就是整个冯家都要跟着遭殃。
朱翊钧看着跪在地上像条狗一样求饶的冯保,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他站起身,走到冯保面前,小小的身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天真,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处置?” 朱翊钧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怎么处置?是把他交给刑部,让他把你这些年做的好事都抖搂出来,还是让他一个人扛下所有罪责,你继续当你的司礼监掌印太监?”
冯保的磕头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他知道,小皇帝这是在警告他,冯永的事只是个开始,他要是敢不听话,小皇帝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奴才…… 奴才不敢!” 冯保的声音抖得像筛糠,“奴才以后一定严加管束冯永,绝不让他再犯半点错!奴才…… 奴才愿意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只求陛下饶过奴才这一次!”
朱翊钧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心里没有丝毫的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这就是权力,这就是宫廷。你不踩别人,别人就会踩你。冯保平日里作威作福,不知道害了多少人,现在不过是被抓住了一点小辫子,就吓成了这副模样,真是可笑又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