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深的念想……”李长河喃喃重复,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再次看向湖面,这一次,他强迫自己仔细辨认那些面孔。
捶衣的妇女,眉眼间有祖母年轻时的轮廓;追羊的孩童,额前那绺翘起的头发,和他儿时的照片如出一辙;而那位站起身的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分明是他记忆中早已模糊的曾祖父的模样,从家中唯一一张合影里走出来,活生生地站在幻影中。
一股冰凉的战栗从尾椎骨爬上天灵盖。这不是单纯的幻影,这是血脉深处的记忆,被这诡异的湖水具象化了。
湖中的曾祖父抬起手,做了个招手的动作。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李长河死死盯着口型,那是羌语,祖母教过他的几个词之一——
“回家。”
声音不是从湖面传来的,而是直接钻进他的脑海,苍老而绵长,带着高原砾石摩擦的粗糙质感。
李长河的理智在尖叫,让他转身逃离这个违背自然定律的山谷。但他的双腿像灌了铅,眼睛无法从湖面移开。曾祖父身后的碉楼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走出来,怀里抱着婴儿。那是十八岁的祖母,照片里从未出现过的样子,脸颊还带着高原红晕,低头哄着孩子时,嘴角有温柔的笑意。
“假的,都是水汽折射,或者是某种矿物产生的海市蜃楼……”他机械地重复着科学的解释,声音却越来越弱。因为湖中的“祖母”抬起头,目光穿透水幕与岁月,落在他脸上。她微微侧头,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后,嘴唇轻启。
没有声音,但李长河读懂了那句话:“你是谁家的娃娃?”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三十八岁的李长河,在都市里用镜头追逐着他人的故事,却从未找到自己根源的男人,此刻对着一个幻影哽咽。他举起相机,疯狂地按动快门,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什么,留住什么。
湖面开始波动。幻影像被搅乱的颜料,色彩流淌、混合。村落、人畜、炊烟,都扭曲成斑斓的漩涡。漩涡中心,曾祖父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缕青烟,融进碉楼顶上的白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