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他夜夜失眠。闭上眼,耳边就有细碎的声响:铜扣碰撞声、粗布摩擦声、还有压抑的喘息。他开始翻查馆藏资料,想找出这杆枪的来历。档案记载简略:“1929年5月6日,立夏节暴动,此枪为农民赤卫队队员所用,后在独山战斗中遗失,1951年于镇东老槐树下出土。”
可民间有另一则传说。老徐头从镇上最老的篾匠口中听说:用这枪的是个后生,叫栓子,不满十八岁。暴动那夜,他第一个翻进地主家院墙,红缨枪挑破了护院的喉咙。后来队伍被打散,栓子为掩护乡亲撤退,独守镇东桥头,身中七弹不倒。最后官军砍下他的头悬在桥头,身子却找不到了。有人说他持枪跪在桥头,成了石像;有人说他摸着黑爬回了老家,死在自家门槛上,枪就插在门边。
“那后生最遗憾的,”篾匠吐着烟圈说,“是没能冲进镇公所,扯下那面青天白日旗。他们原计划天亮前要让它换上红旗的。”
冬至夜,皖西下了三十年未见的大雪。供电中断,纪念馆陷入彻底的黑。老徐头点起煤油灯,昏黄的光在展厅里晃出幢幢鬼影。风从窗缝钻进来,呜咽如人泣。
他坐在红缨枪对面,忽然不怕了。
“栓子,”他对着玻璃柜说,“是你吗?”
没有回应。但煤油灯的焰心猛地拔高,又骤然低伏。
老徐头絮絮叨叨讲起来:讲他也是十七岁当的兵,讲他如何在长津湖冻掉三根脚趾,讲他回乡后发现当年暴动者的后代大多搬走了,只有这纪念馆还守着旧记忆。“我知道你不甘心,”老徐头声音发涩,“可如今独山镇很好,真的,柏油路通了,小学新建了三层楼……”
话音未落,整面玻璃柜剧烈震动起来!不是颤动,是近乎狂暴的摇晃,枪杆敲击着玻璃,发出“咚咚咚”的闷响。枪缨怒张如血瀑,每一缕都在疯狂甩动。煤油灯灭了。
绝对的黑暗里,老徐头听见了清晰的声音——年轻、沙哑、带着皖西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