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忽然灭了。
绝对的黑暗像实体一样压下来。李国富听见小王压抑的抽泣和小张急促的诵经声——那孩子是土家族,念的是驱邪的古老咒语。
一分钟后,备用应急灯亮起。
支流水道尽头是一处仅十平米的水潭,三面岩壁,无路可通。水面上空空如也。
但在岩壁底部,水位线以下,李国富看到了一排人工开凿的石龛。每个龛里都放着一盏早已锈蚀的桐油灯盏,中央最大的那个石龛里,静静躺着一顶破损的斗笠,旁边是一块风化的木牌,上面依稀可辨三个字:李大山。
回程的路上,没人说话。
三个月后,勘探报告出来了。李国富在“特殊地质现象”一栏写道:“发现古代巴人祭祀遗址一处,推测与清江航运文化有关。”他把在石龛旁采集到的一片楠木样本送去检测,碳十四测年显示:约40年。
那年春节,李国富回到利川老家,在清江边烧了纸钱。火光明灭中,他好像又闻到了那股桐油味,很淡,转眼就被江风吹散了。
他最终没有把那天看到斗笠人招手的事写进报告。有些故事只属于河流和记得河流的人。
腾龙洞地下河如今已成为旅游景点,游船线路恰好止步于当年李国富他们调头的地方。导游总会指着那条黑暗的支流说:“那边还未开发,请大家坐稳,我们这就返航了。”
偶尔有游客声称,在船头探照灯的余晖中,瞥见过远处水面一点转瞬即逝的暖黄光晕。但多数人只当是光影把戏,笑笑也就忘了。
只有李国富知道,有些灯永远亮在黑暗里,等着为那些在时间河流中迷失的人,指一次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