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苏的回复来得很快,带着她一贯的体贴与周到,没有多问,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怜悯,只是干脆地发来几个文档和联系方式:“正好,有个艺术基金会需要一些海外展览资料的编译和短评,稿费按字数算,时间要求不紧,在家用电脑就能完成。我帮你对接一下?”
那一刻,黄亦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是解脱,也是屈辱。解脱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屈辱于自己竟走到了需要如此隐晦求助的境地。
很快,第一个工作包发了过来。于是,在这间充斥着婴儿啼哭、婆婆观看家庭伦理剧的嘈杂声和厨房油烟味的两居室里,一个极其违和的“工作角”被艰难地开辟出来。
所谓工作角,不过是客厅角落,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它白天是餐桌,堆放奶瓶杂物,只有在孩子睡熟、婆婆也回房休息的深夜,或者偶尔孩子被婆婆抱去楼下遛弯的短暂白天,才能恢复它作为“书桌”的功能。
黄亦玫那台已经用了多年、运转起来风扇嗡嗡作响的旧笔记本电脑,被她重新拿了出来。打开它,熟悉的操作界面,却连接着与过去截然不同的工作内容。不再是运筹帷幄的国际策展方案,而是琐碎的、需要字斟句酌的翻译,是对着她曾经或许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二、三线艺术家展览资料,撰写着言不由衷的推荐短评。
工作的环境,充满了挑战。
常常是,她刚刚打开文档,找到一丝工作的状态,里间就传来女儿醒来的啼哭。她必须立刻放下一切,冲进去喂奶、换尿布、哄睡。一个小时的完整工作时间,对她而言都是奢侈。她学会了利用一切碎片化的空隙:孩子抱着在她怀里吃奶时,她用一只手艰难地翻阅旁边的纸质资料;婆婆带着孩子在客厅玩,她就缩在卧室的床头,膝盖当桌,飞快地敲击键盘。
婆婆对此很不理解。在她看来,儿媳的任务就是带好孩子,伺候好丈夫。对着电脑“敲敲打打”,既不能立刻换来柴米油盐,还占用了做家务的精力,是一种“不务正业”。她时常会抱着孩子,站在黄亦玫身后,带着审视的目光看一会儿,然后嘟囔:
“这玩意儿能挣几个钱?费眼睛,耗精神!有这功夫,不如把孩子的小衣服洗了,或者把地拖一拖。”
“协文在外面辛苦赚钱,你就在家弄这些虚的?别把孩子磕着碰着了!”
黄亦玫从不争辩。她只是抬起头,露出一个疲惫而模糊的笑容,轻声说:“妈,我就弄一会儿,很快就好。”然后,在婆婆不满的视线中,重新低下头,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屏幕上的外文词汇和艺术术语里。那沉默的坚持,是她守护自己内心秩序的最后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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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第一个月的稿费,通过苏苏转来抵达时,钱数并不多,甚至可能还不够方协文请一个重要客户吃一顿饭。但黄亦玫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数字,心跳却莫名地加快。她几乎是立刻就算出了这笔钱可以买多少罐奶粉,多少包尿不湿,或者……或许可以给方协文买一双新的、不会开胶的皮鞋。
她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地将这笔钱存了起来。在下次家庭采购时,她会看似随意地多买一些水果,或者挑一块好一点的肉,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今天超市打折。” 当方协文某次无意间提起办公用的移动硬盘坏了时,她能不动声色地网购一个新的,放在他桌上,说:“正好看到有活动,就买了。”
她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方协文那脆弱的自尊心,仿佛这笔微薄的收入,是她与他们共同面对的沉重现实之间,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协议。她并非想要证明自己有多能干,只是想告诉自己也告诉他:这个家,我们是在一起扛的。她没有完全被困在尿布和奶瓶里,她还有能力,用她熟悉的方式,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小家,添上一块砖,加上一片瓦。
深夜,台灯的光晕勾勒着她专注的侧脸。屏幕上光标闪烁,旁边可能还放着半杯凉掉的开水,和一块来不及吃的饼干。窗外是寂静的夜,窗内,键盘轻微的敲击声与婴儿沉睡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辛酸而又坚韧的图景。
这份在家里完成的工作,报酬低廉,内容琐碎,甚至不被理解。但它对于黄亦玫而言,意义远超过那几张钞票。它是她在母亲、妻子、儿媳这些身份之外,与过去的那个“黄亦玫”保持连接的微弱信号,是她在现实的泥沼中,为自己保留的一口自由呼吸,更是她在无力改变大局时,所能做出的、最沉默也最倔强的反抗。她用自己的方式,贴着地面飞行,哪怕翅膀沉重,也从未真正放弃天空。
苏哲。
这个名字,像一道凭空劈下的闪电,带着撕裂一切的光芒和巨响,瞬间将方协文击中。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看到黄亦玫的嘴唇在一张一合,后面的话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飘来:
“……就是……很多年前,我们……谈过一段时间。”
很多年前……谈过一段时间……
这几个简单的字眼,组合在一起,却构成了方协文认知世界里一场前所未有的、颠覆性的爆炸。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紧缩着,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苏哲?!
那个苏哲?!那个名字频繁出现在财经新闻头版,那个在华尔街呼风唤雨,回国创立哲略资本,是名校特聘教授,是连他这种埋头搞技术的人都如雷贯耳的资本大鳄苏哲?!
他的妻子,黄亦玫,这个他眼中极好、极珍贵,但也一直被他小心翼翼安置在自己所能理解的“优秀”范畴内的女人——漂亮,有才华,家世好——她竟然……竟然和那样一个站在云端、如同传说般的男人,谈过恋爱?!
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