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诅咒的诞生

乾珘只觉得一股剧痛从灵魂深处猛地炸开。不是身体上的疼,而是比凌迟更甚的、源自魂魄的撕裂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 —— 血液流速渐渐变慢,原本因打斗而疲惫的肌肉瞬间恢复了力气,连眉骨处的疤痕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昨夜因焦虑冒出的胡茬还扎着手心,可指尖刚碰到,胡茬就像被晨露打湿的雾,瞬间消失了,皮肤重新变得光滑紧致,像回到了他十六岁刚入京城时的模样。

“永葆青春” 四个字,此刻像最恶毒的咒语,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他曾以为长生是幸事,可此刻才明白,若带着所有的悔恨和记忆永生,那便是最残酷的折磨。

“永生永世…… 追寻我的转世……” 纳兰云岫的声音开始发颤,显然维持诅咒已经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她的胸膛起伏得越来越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微弱的喘息,可她的眼神却依旧坚定,像在完成一件刻在灵魂里的使命,“然…… 无论你如何努力…… 无论你付出何等代价……”

竹楼外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响动。不是之前勇士们清理战场的脚步声,也不是雨声,而是像瘴气林里所有的蛊虫都同时躁动起来,发出 “嘶嘶” 的响,密密麻麻的,像潮水般往竹楼的方向涌来。乾珘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只见原本挂在天际的残月忽然被浓黑的乌云吞噬,那些云从苍山深处涌过来,像被打翻的墨汁,转眼就把整个月苗寨罩得严严实实。风也变大了,呼啸着穿过竹楼的吊脚柱,发出 “呜呜” 的响,像极了苗疆巫女为逝去族人唱的哀歌,凄厉而悲凉。

“终将…… 求 —— 而 —— 不 —— 得!”

最后五个字,纳兰云岫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像一把刀,彻底斩断了乾珘所有的念想。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眼中的紫芒骤然熄灭,像被风吹灭的烛火,连带着地面上的蛊纹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头轻轻歪向一边,靠在靛蓝染布枕上,抬起的手无力地垂落,“啪” 地砸在被褥上,发出一声轻响,却像重锤砸在乾珘的心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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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珘猛地回过神,像疯了似的扑到床边,双手紧紧握住她垂落的手。那手已经彻底冷了,连最后一丝温度都消失了,只剩下冰凉的触感,像握着一块没有生命的玉石。他颤抖着探了探她的鼻息,指尖下一片死寂,没有半分气流。他又去摸她的颈动脉,那里也早已停止了跳动,只剩下皮肤下冰冷的血管。

“不…… 云岫!你不能这样对我!” 乾珘的声音嘶哑得像被蛊虫啃咬过的木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砸在她的手背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却再也激不起半分涟漪,“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自私,不该把我的爱变成你的枷锁!你回来,我什么都听你的,我陪你守着月苗寨,陪你看彼岸花海,我再也不逼你回京城了!你回来啊!你看看我!”

他一遍遍地喊着她的名字,声音从嘶哑的哭喊变成绝望的呢喃,却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竹楼里的风渐渐停了,只剩下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撞在竹墙上,又弹回来,像无数个 “云岫” 在回应他,却又都不是她的声音。

里间的门忽然被推开,阿珠端着陶碗跑了出来。碗里是刚熬好的 “还魂草汁”,还冒着白汽,飘着淡淡的苦味。她原本是想趁热给圣女喂药,可看到床榻上的景象,还有乾珘疯癫的模样,陶碗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药汁溅在墨玉地面上,很快就被吸收了,只留下一圈淡绿的痕迹。

“圣女…… 圣女她……” 阿珠 “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砸在地面上,“圣女,您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您还没看今年的彼岸花海,还没喝我给您酿的米酒……”

阿珠的哭声还没落下,竹楼外忽然传来 “轰隆” 一声巨响。是雷声,震得整个竹楼都在微微颤抖。乾珘猛地抬头看向窗外,只见乌云密布的天空中,一道银白色的闪电劈了下来,瞬间照亮了整个月苗寨 —— 他看到寨子里的老榕树被风吹得剧烈摇晃,树枝上挂着的苗疆符咒漫天飞舞;看到寨门前的青石板路上,勇士们沉默地站在雨里,手里的蛊弓垂在身侧;看到远处圣地的方向,彼岸花海在闪电的映照下,红得像一片燃烧的火,却又在雨中显得格外凄凉。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打在竹楼的屋顶上,发出 “噼啪” 的响,像无数只手在敲打,又像在为圣女的逝去哀恸。

“王爷……” 阿珠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爬过去,轻轻拉了拉乾珘的衣袍,“您别这样…… 圣女她…… 她也是不得已啊…… 她是怕您这辈子都活在愧疚里,才…… 才立下这样的诅咒……”

乾珘没有理会阿珠。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纳兰云岫的脸,脑海里不断回响着她的诅咒 ——“永生不死,永葆青春,带着所有记忆,永生永世追寻我的转世,却终将求而不得”。他忽然觉得可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之前还想着用自己的命换她的活,可现在,他连死的资格都没有了。他只能带着所有的记忆,带着对她的愧疚,在无尽的岁月里,看着她一次次转世,看着她变成别人的女儿,别人的妻子,别人的母亲,却永远也不能靠近她,永远也不能告诉她 “我是谁”,永远也不能弥补自己犯下的错。

就在这时,竹楼的门被猛地推开。大巫祝和族老们冲了进来,每个人身上都沾着雨水,巫袍下摆湿透了,贴在身上。他们刚在巫堂处理完受伤的勇士,就听到了雷声和乾珘的哭声,知道出事了,便冒着大雨跑了过来。

看到床榻上纳兰云岫毫无生气的脸,大巫祝的身体猛地一僵。他快步走到床边,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她的腕脉上。片刻后,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圣女的魂魄…… 已经彻底散了…… 连一丝残魂都没留下…… 她是把所有的魂魄都用来立下诅咒了……”

“不可逆吗?” 乾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之前的哭嚎,也没有激动,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这诅咒,真的不可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