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走到江小鱼面前,没看那碗水,只是盯着泥潭里翻涌的黑酒。
然后他开口了。
不是说话,是唱。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调子古怪,不成曲调,但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泥土和眼泪的味道:
“酒啊酒,坛中囚,独饮千杯不解愁……”
“泪啊泪,井里流,分人半碗暖三秋……”
“魂啊魂,风中游,有名字的魂不回头……”
是《醒酒谣》。一首早就没人记得的古谣,据说是在酒宴结束后唱的,提醒醉鬼们别喝独酒,记得回家。
歌声飘在黎明空气里,和那些“独饮方得永恒”的呓语撞在一起。
奇迹般地,呓语渐渐弱了。
最先停下的是那个枯瘦老头。他手里的碗“啪嗒”掉在地上,黑血酒洒了一地。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周围的人,嘴唇哆嗦:
“我……我在干什么?”
然后他哭了。不是号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我儿子……我儿子三年前被终焉教团抓走了……他们说喝了这酒就能忘掉……可我忘不掉……我忘不掉啊……”
黑气从他指尖蒸腾而起,像被阳光照射的晨雾,消散在空气中。
第二个停下的是个中年农妇。她呆立良久,突然蹲下,双手捂脸:“我女儿……最爱喝我煮的麦粥……我答应她今年收成好了就加蜂蜜……”
一个接一个。
《醒酒谣》像一把温柔的凿子,凿开了黑酒筑起的冰壳。村民们从梦游中醒来,先是茫然,然后惊恐,最后崩溃大哭。
他们记得——这才是最残忍的。黑酒没有抹去他们的记忆,只是把那些记忆埋进了更深的冰层,然后用“独饮永恒”的谎言盖住。
乌鸦还在唱。老人闭着眼睛,皱纹里全是泪水,声音越来越哑,但调子越来越稳。
小主,
江小鱼等他唱完最后一节,才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瓶——里面是小陶罐那晚收集的【不熄之酿】金液,只剩几滴了。
他走到村中央的水井边,把金液全部倒了进去。
金光沿着井壁蔓延,像活物般渗透进每一块石头。几息之后,整口井的水都泛起淡淡的琥珀色,在晨曦中闪着温暖的光。
“从今天起,”江小鱼对围过来的村民们说,“这口井改名‘忆井’。每人每天可以打一碗水喝——不是治病,是提醒。提醒你们记得自己是谁,记得你们爱的人,记得那些不该被忘记的名字。”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每个村子可以建一座微型酒馆雕像,不用多精致,有个样子就行。雕像前放个碗,每天把忆井的水倒一碗进去——算是个……仪式吧。给那些回不来的人。”
人群沉默着。
然后那个最先醒来的枯瘦老头突然跪下,额头抵着泥土:“谢……谢谢领主……我给我儿子……立个像……”
其他人纷纷效仿。
不是跪江小鱼,是跪那口发光的井,跪那份“记得”的可能性。
深夜,烈阳酒馆屋顶。
江小鱼独自站着,手里攥着那枚伊格诺斯的酒令。令身微微发烫,像在回应什么——也许是地底深处黑酒污染的残余鼓动,也许是其他什么。
塞拉菲娜悄无声息地跃上屋顶,走到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