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尸那张黑褐色、眼眶里蠕动着幽绿苔藓的脸,正对着岩架方向。一百八十度的扭转,僵硬得不带一丝活气,却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令人心底发寒。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在神经上慢慢锯。
张伟伏低的身体僵得像块石头,连血液都似乎冻住了。他能感觉到旁边马小川几乎停止的呼吸,和自己胸膛里擂鼓般却不敢放肆跳动的心脏。岩架下的空气粘稠冰冷,带着腐土和那股阴磷粉灼烧后的淡淡焦臭。
老王动了。
动作极快,却又轻得像一片叶子飘落。他一只手仍死死按着张伟的后颈,另一只手闪电般探进自己工装内袋,摸出一张东西。
那是一张旧得发脆的黄符纸,比巴掌小些,折叠成三角形,边缘毛糙,纸色暗沉,像是浸过油又风干了无数次。符纸表面用暗红近褐的朱砂画着扭曲繁复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清。
老王两根手指捏着符纸,毫不犹豫地、轻轻拍在了张伟的左肩肩胛位置。
符纸贴上衣服的瞬间,张伟浑身猛地一颤。
一股极其古怪的凉意,像一条滑腻冰冷的蛇,从肩胛处那一点骤然钻进皮肤,然后顺着脊椎、肋骨、四肢百骸,嗖地一下窜遍全身。这股凉意所过之处,皮肤表面的鸡皮疙瘩层层泛起,但更诡异的是,他感觉自己整个人的“存在感”仿佛骤然降低了一截。一种被周围环境同化、稀释了的感觉,像是要融化进身下的岩石和灌木的阴影里。
他忍不住侧过头,用眼角余光看向老王。老王脸色凝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依旧死死盯着下方。他没有再动作,只是保持着极低的伏姿,连眼珠都几乎不动。
下方,那古尸空洞的眼窝依旧“望”着这边。幽绿的苔藓在里面缓慢蠕动,像两只微缩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它就这么“看”着,一动不动。身后,整支尸队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沉默地矗立在稀薄的雾气中,连衣角都不再拂动。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就在张伟觉得那股符纸带来的凉意开始从四肢末端消退,自己的心跳声可能已经大到足以被下方听见时——
古尸的头颅,动了。
极其缓慢地,以同样僵硬诡异的节奏,一格一格地,转了回去。破败的进贤冠重新遮挡了那令人悚然的面容,它恢复了面朝西北方向的姿态,仿佛刚才那惊悚的凝视从未发生。
接着,它平举着青铜铃的手臂,再次开始规律地前后摆动。无声的铃,无声的威压。
尸队活了。
它们重新迈开脚步,依旧脚尖点地,脚跟悬空,排着整齐的队列,向着西北方向那片更浓、更深的雾气中走去。步伐僵硬,却坚定不移。
直到最后一具民国女尸的绣花鞋尖也消失在乳白色的混沌边缘,那片被阴磷粉灼烧过的死寂区域,才重新被流动的雾气缓慢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