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军需风云

怡亲王胤祥府邸坐落在什刹海畔,朱漆大门前蹲着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门楣上高悬着一块雍正帝御笔亲题的匾额,字迹浑厚有力,透着天家气象。

陈文强被管事的领着从偏门进去,一路穿过几道院落,来到王府后院的一座敞轩前。敞轩里已经烧起了地龙,热气蒸腾,将外头冬日的寒意隔绝在外。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正低着头翻阅一摞公文。那人生得剑眉星目,气度从容,虽然穿着便服,但那股子属于沙场磨砺出来的锐气,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邢述先侍立在一旁,见了陈文强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陈文强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大步跨进敞轩,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

“草民陈文强,见过怡亲王。”

“起来说话。”胤祥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股温润儒雅的气质,又夹杂着从战场上带下来的决断干练。他放下手中的公文,目光在陈文强身上扫了一眼,似乎对这商贾出身的煤老板的第一印象颇为满意,“听说陈老板的样品都做好了?”

“回王爷,做好了,带来请王爷过目。”陈文强站起身,从随行的周伯全手里接过几只箱子,一一打开。

第一只箱子里,是那两万只煤炉的设计草图与一只精工打制的样品炉。第二只箱子里,是三根器械柄的样品,每一根都打磨得光滑细腻,纹理清晰,握在手中既舒适又防滑。第三只箱子里,是一托盘便携燃料煤球,个头匀称、色泽纯正。

胤祥的目光先落在煤炉上。他站起身,走过去,弯下腰,仔细打量了一番,忽然伸手拨弄了一下那个可调节的通风阀门。

“这个,你们自己琢磨的?”

“是草民率工匠亲手设计改良的。”陈文强应声答道,将炉子的设计原理和节能效果简要解释了一番。

胤祥听完,微微点头,又拿起器械柄在手心里掂了掂,翻转着看了看打磨的工艺,捏了捏握持的部位,随口问道:“这是哪里的木料?”

“回王爷,是犬子从南方运来的紫檀木。”陈文强顿了顿,补了一句,“南洋直送,供货稳定,王爷不必担心断货之虞。”

胤祥的目光微微一闪。

紫檀的价格他大致清楚,陈家若是拿紫檀来造器械柄,成本必然高于普通木材。但陈文强提这一嘴,用意显然不在“紫檀”二字上,而在“南洋直送”四个字——意思很明白:陈家的供应链,已经伸展到了海外,且完全在自己掌控之中。

一个能把触角伸到南洋的商帮,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战时即便陆路运输受阻,陈家仍有海路渠道可以维持供应。这种抗风险能力,恰恰是眼下即将用兵的朝廷所极度渴求的。

胤祥将那根器械柄放回箱子里,最后端起一枚便携燃料,在指间转了转,忽然道:“陈文强,你过来。”

陈文强上前一步。

“这个便携燃料,放在大雪地里,”胤祥将煤球举到眼前,端详着它表面那层防潮纸包裹的工艺,“埋在雪底下一整天,再拿出来烧,还能这样?”

陈文强迎上他的目光,坦然地摇了摇头:“回王爷,草民不敢欺瞒。雪地里埋一整天,防潮纸难免有所湿损,燃烧效果会打些折扣。但草民可以向王爷保证——即便是最恶劣的雨雪天气下,这种便携燃料也能保证至少两刻钟以上的稳定燃烧,足够将士们烧开水、热干粮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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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胤祥将煤球放回托盘,没有追问更多,只说了这么一个字。

旁边的邢述先看了一眼王爷的脸色,笑着打圆场道:“陈老板是个实在人。”

陈文强拱手道:“军需之事,事关将士性命,草民不敢有半句虚言。”

这话一出,胤祥的目光忽然变了。

不是审视,不是打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目光——仿佛在陈家这个“暴发户”身上,看到了某种连许多官场老手都不具备的东西。

“陈文强,”胤祥重新坐下来,语气缓和了几分,“这些东西的品质,本王心中有数。军需这边的事,你回去准备准备,不多时日便有消息。”

陈文强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纹丝不动,躬身行了一礼。

“草民谢王爷。”

这番话看似寻常,但陈文强心里清楚——第一关,过了。

这场大雪,陈家终究是提前做好了准备;如今雪融的时候,天地之间便要变天了。

陈文强离开怡亲王府的时候,暮色已经落下来了。积雪映着天边最后一线微光,将整座京城镀上了一层幽幽的靛蓝色。他登上马车,在车帘放下的那一刻,深深地吐出一口白气。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着——怡亲王的订单,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了。陈家接下了这块军需的大馅饼,紧接着而来的便是生产、质检、调度、运输的一连串考验。这中间但凡有一个环节出了纰漏,前面所有的努力都可能前功尽弃。更关键的是,陈家一旦站上朝廷的牌桌,就不再是那个闷声发财的小商帮了。

朝堂之上,有怡亲王这位“柱石”,自然也有眼睛盯着怡亲王的政敌。

陈家作为怡亲王亲选的供应商,一旦战事不顺,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会抓住一切机会借题发挥,将此战的中途受挫归结为“背后有人贪墨军需”——而从供应商身上找茬,是最方便也最安全的手段。

所以陈家必须做到无可挑剔。不是“差不多”,是无可挑剔。

马车在暮色中驶过长安街,经过户部衙门前的时候,陈文强忽然掀开了车帘的一角,朝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看了一眼。

“京城的水,比黄河还深。”陈文强喃喃说了一句,放下车帘。

车外的冷风呼啸着灌进来,将他的声音吞没了。

陈文强猜得不错。

他前脚刚从怡亲王府离开,邢述后脚便走进了胤祥的书房。

“王爷,您觉得陈家这人如何?”

胤祥正站在窗前,手里把玩着一枚便携燃料煤球。烛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儒雅的面庞映得明暗参半。

“尚可。”他淡淡道,“比范家那边便宜了近两成,东西的品质倒是丝毫不差。”

邢述先道:“那王爷的意思是——”

“订单给他。”胤祥将煤球往桌案上一放,“但盯着些。此事关系重大,不容有失。让陈家把生产调度方案报上来,每一批物资的出厂、运输、抵达,都必须有据可查。”

“是。”邢述先躬身应下。

胤祥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桌案上那一摞公文上面,最上头的一份,封面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对准噶尔用兵方略”。

“这件事如果陈家办得好,”胤祥的声音在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将来在朝廷里,也是用得上的人物。”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若是办不好,生死祸福,便休怪本王不讲情面了。”

邢述先应声退下,书房的门在身后合拢。

留下胤祥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一片茫茫积雪。

什刹海的水面上已经结了厚厚一层冰,月光照在上面,冷得像一面铮亮的铜镜。远处的紫禁城在夜色中沉寂着,如同三百年来无数次对雪而立时那样沉默。

但这场雪,注定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