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家族,若在太平盛世,不过是富商巨贾;但如今西北正在用兵,朝廷对能办事的商家依赖极重,陈家的影响力正在从经济领域向军事后勤领域渗透。
“不急。”沈怀仁端起茶盏,“等陈家出了纰漏再动手。商人的本性是逐利,逐利就一定会犯错。”
“沈大人的意思是——”
“前线战事吃紧,陈家订单激增。”沈怀仁的眼中有寒光闪过,“运输线被袭、资金链断裂、以次充好……随便哪一条,都够陈家喝一壶的。我们只需要在恰当的时机,推一把。”
他忽然想到什么,压低声音:“年小刀那边,联络得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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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公子说……”那年轻御史犹豫了一下,“他说他欠陈家一个人情,但年家和陈家的账,迟早要算清楚。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那就让他等。”沈怀仁冷笑,“等陈家风光够了,自然会有人来收账。”
三日后,陈巧芸的车队抵达了大同以北的前线大营。
准确地说,这里算不上“前线”——真正的交战区域还在西北三百里外。这里是清军的后方大本营,负责物资中转、伤员救治和轮换休整。
即便如此,当陈巧芸第一次看到漫山遍野的营帐、络绎不绝的运粮车队、以及那一张张被风沙和硝烟熏得黝黑的将士面孔时,她还是被深深震撼了。
京城那些闺阁中争论的,是谁的绣工更好、谁的琴技更高、谁嫁的夫婿更有前程;而这里,人们只关心一件事——活下去。
“陈大小姐,怡亲王有请。”一名亲兵模样的人策马而来。
怡亲王胤祥此时正在大营坐镇,统筹西北后勤。他比陈巧芸想象的要憔悴得多——不过三十七八岁的年纪,鬓边已有白发,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应该是旧伤。
“久闻陈大小姐琴技冠绝京城,今日得见,本王荣幸之至。”胤祥的态度很客气,但并不热情。作为雍正最信任的弟弟,他见过太多想借军需之名攀附权贵的商人,对陈家虽然有好感,却也保持着一份审慎的距离。
陈巧芸行了一礼,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而是直接问:“王爷想让民女在哪里演奏?”
胤祥微微一愣,随即笑了:“陈大小姐倒是爽快。明日午后,在校场。将士们连日奔波,需要提一提士气。”
“好。”
陈巧芸转身要走,胤祥忽然叫住她:“陈大小姐,本王有一事相询。”
“王爷请讲。”
“听说令尊在南洋开辟了紫檀贸易,能绕过十三行直接与洋商交易?”胤祥的目光锐利起来,“本王想知道,这条海路,能不能运军需物资?”
陈巧芸心中一震。她想起父亲陈乐天临行前说的话——“怡亲王若问你海路的事,如实回答。”
“回王爷,海路是通的。但南洋一带海盗猖獗,洋商也并非个个可靠。”陈巧芸斟酌着措辞,“家父正在与荷兰东印度公司谈判,若谈成了,或许能借他们的护航船队。”
胤祥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但陈巧芸注意到,他身后的一名幕僚飞快地在纸上记了什么。
第二日,校场。
三千将士列阵而立,朔风猎猎,旌旗招展。这些人大都是刚从西北轮换下来的,身上还带着伤,脸上还有未退的疲惫,但军容齐整,没有人交头接耳。
陈巧芸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在三千双眼睛的注视下,缓缓走向校场中央临时搭建的高台。春莺抱琴跟在后面,手都在发抖——她从未见过这么多人。
陈巧芸却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