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
正月十九,天还没亮,陈文强就带着陈乐天和几个伙计,赶着三辆大车出了城。
车上装的是粮食、棉被和银两。
到七里河下游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眼前的情景让陈文强心里一紧——大片的麦田泡在浑水里,几间土坯房歪歪斜斜地立在田埂上,墙根的水渍还没退干净。
几个农户蹲在田埂上,看着被淹的庄稼发呆。
陈文强跳下车,走到最近的一个老农面前,蹲下来,声音很沉:“老丈,对不住。那水闸是我改的,连累您了。”
老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您就是东家?东家,您可来了,俺家三亩麦子全淹了,今年可怎么活啊……”
陈文强赶紧把他扶起来:“老丈您别跪,是我对不住您。您放心,所有的损失,我赔。每家先发十两银子安家费,粮食棉被我都带来了,够你们撑到开春。”
老农愣住了。
周围的农户也都愣住了。
在清朝,商人搞砸了事,跑路的居多,赔钱的少。像陈文强这样主动送钱上门的,他们从没见过。
“东家,您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陈文强一挥手,“伙计们,卸车。挨家挨户登记,每家十两,粮食棉被按人头分。”
场面一下子热闹起来。
陈文强站在田埂上,看着农户们脸上的表情从绝望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感激,心里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这些银子买不来李卫的平安,但能买来老百姓的口碑。
而在官场上,口碑有时候比银子管用。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文强几乎住在了七里河。
他请了江宁最好的水利工匠,重新设计水闸方案。陈浩然每天晚上在油灯下画图纸,画到手指痉挛。陈乐天负责采购木料和铁件,跑遍了江宁城所有的作坊。
二月二,龙抬头。
新水闸合闸那天,李卫亲自来了。
他站在闸墩上,看着两扇厚重的闸板在绞盘的带动下缓缓升起,河水顺着闸口平稳地流向下游,没有一丝漏水的迹象。
“不错。”李卫拍了拍闸墩,“这次用的什么木料?”
“铁力木。”陈文强说,“比上次的松木硬三倍,泡水不腐。”
“花了多少银子?”
“一千二百两。”
李卫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出的?”
“是。”
李卫没再说什么,转身往下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文强,这次的事,本官记下了。”
陈文强站在水闸上,看着李卫的背影渐渐走远,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太顺利了。
从灾区赔迁到新水闸建成,一切都太顺利了。水利同知周德茂没有再来找麻烦,布政使徐大人那边也没有任何动静。
就好像那场风波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陈文强知道,暴风雨来之前,往往是最安静的。
他想起周经理那天在巷子里说的话,想起陈浩然的警告,想起李卫那句“本官记下了”。
小主,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拼来拼去,怎么都拼不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直到三天后,陈浩然从府学回来,带了一个消息。
“大哥,”陈浩然关上门,脸色发白,“我今天听人说,江宁布政使徐大人,三天前密奏了朝廷,参了李卫一本。”
“参的什么?”
“参他‘纵容商贾,擅改官修水利,致民田被淹,事后又私相授受,以银两堵人口实’。”
陈文强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私相授受。
这四个字,是要命的。
他给农户的赔偿,在徐大人口中,变成了“以银两堵人口实”。而李卫没有阻止他这么做,就成了“纵容商贾”。
这是一盘早就下好的棋。
从水闸出事的那一刻起,或者说,从陈文强开始改造水闸的那一刻起,人家就已经在布局了。灾区赔偿也好,新水闸也好,都是人家计划的一部分。
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是陈文强,而是李卫。
陈文强只是一个棋子。
一个被用来攻击李卫的棋子。
“老三,”陈文强声音沙哑,“现在怎么办?”
陈浩然沉默了很久,缓缓吐出四个字:“静观其变。”
“等?”
“等。”陈浩然说,“圣旨还没下来,一切都还有转机。但在这之前,大哥,你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什么打算?”
陈浩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万一李大人倒了,咱们陈家,必须有一条能全身而退的路。”
窗外,二月的风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陈文强站在窗前,看着暮色中渐渐模糊的江宁城,忽然觉得这座他以为已经站稳了脚跟的城市,又重新变得陌生起来。
而那些他以为已经握在手里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从指缝间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