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千恩万谢地走了。陈文强独自坐在雅间里,就着昏暗的油灯,展开了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在京城西南六十里外的房山境内,一处叫“黄叶村”的地方。
他心头一震。黄叶村——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后世考证,曹雪芹晚年正是在黄叶村写下了《红楼梦》的前八十回。原来曹家在房山早就有别院,曹雪芹后来回到那里,既是避祸,也是故地重游。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老赵加的注:“别院后院有一口枯井,井壁有暗格,藏物最多。”
陈文强将纸条贴身收好,起身下楼。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京城,街上行人稀少,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他在冷风中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李卫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最脏的活,往往不是杀人放火,而是替人记着不该记的事,替人藏不该藏的东西。”
他此刻,正替李卫记着、藏着。
而更让他不安的是,陈乐天在密信中说的“待我北上”,究竟是冲着紫檀木来的,还是冲着曹家别的什么东西来的?儿子在江南到底知道了什么,非要亲自跑一趟不可?
这些问题搅得他心神不宁,连晚饭都没吃就回了陈家铺子。铺子里灯火通明,陈浩然居然也在,正坐在账房里喝茶,脸色很不好看。
“浩然,你怎么来了?”陈文强诧异道。按照计划,陈浩然应该在江宁处理陈家生意的收尾事宜,年后才回京。
陈浩然放下茶杯,声音沙哑:“父亲,儿子刚从江宁回来。曹家的事,儿子有些话必须当面跟您说。”
“什么事?”
陈浩然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外人,才压低声音说:“儿子在曹家教书这两年,无意中知道了一件事。曹頫手里有一本册子,记的不是银子,是人。江南官场上上下下,谁收过曹家的礼,谁替曹家办过事,一清二楚。这本册子,抄家的时候没有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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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强心里一沉。他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
“还有,”陈浩然咬了咬牙,“儿子怀疑,这本册子,就在那批紫檀木里。”
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陈文强缓缓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他终于明白了——李卫让他经手紫檀木,根本不是为了卖钱。那七成的差价,也根本不是给李卫的。
那些藏在紫檀木箱子里的东西,才是真正的目标。而李卫之所以用他陈文强,是因为他陈家不是官场上的人,出了事可以随时丢弃。一个商人的命,在权力的棋盘上,连棋子都算不上,最多算是棋盘边上一粒不起眼的灰尘。
“浩然,”陈文强忽然笑了,笑得很苦,“你说,咱们陈家是不是上了条贼船?”
陈浩然没有回答。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手中的茶杯,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远处的更鼓敲了三下。
陈文强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他眯起眼睛,看着漫天飞雪中若隐若现的京城轮廓。
在很远的地方,似乎有火光闪了一下,随即熄灭。
他不知道那是巡夜的官差,还是别有用心的夜行人,更不知道陈乐天此时正在从江南北上的官道上,昼夜兼程,带着一个足以改变陈家命运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正藏在那些紫檀木箱子里,安静地等着被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