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落脚,其实就是一间堆放杂物的空房,连床都没有,地上铺了一层稻草,上面盖着两条破旧的棉被。曹雪芹的母亲李氏坐在稻草上,脸色灰白,眼神空洞,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曹雪芹站在窗边,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形单薄,面容清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正望着窗外出神。
陈文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敲了敲门框。
曹雪芹转过头来,目光警惕。
“你是……”
“陈文强,做紫檀生意的。”他没有提陈浩然,“李大人让我来清点物资,顺便看看你们有什么需要。”
李氏听到“李大人”三个字,眼眶一红,低下头去。
曹雪芹倒是镇定,拱了拱手:“陈爷费心了。我们母子还好,不劳挂念。”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了角落里空空如也的碗筷。
陈文强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从袖子里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放在窗台上。
“拿着吧,别推辞。”他按住曹雪芹想推回来的手,“你父亲的事……是朝廷的事,与你们母子无关。这点银子买点吃的用的,权当是我替李大人行个方便。”
曹雪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推辞,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陈文强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对了,你认识陈浩然吗?”
曹雪芹眼睛一亮:“陈先生?他是我们的西宾,教我读过书。他……他怎么样了?”
“他很好,三个月前就辞馆走了。”陈文强看着他,“他走之前,有没有跟你交代过什么?”
曹雪芹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递过来。
“这是陈先生临走时留给我的,说……说如果有一天家里出了变故,让我照着这上面的地址去找他。”
陈文强接过纸,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八个字——“苏州阊门,陈记商行。”
他心头一热。
这个儿子,比他想象的更周到。
从织造府出来,陈文强快马加鞭赶回苏州。
三百里路,又是大半天的疾驰。等他到阊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陈记商行的后院里还亮着灯,陈乐天和陈巧芸都在,兄妹俩面前摊着一大堆账册,正在低声商议什么。
见他进来,两人同时站起来。
“爹,怎么样?”陈乐天最先开口。
陈文强坐下来,灌了一大口茶,才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听到四百三十七根紫檀料子,陈乐天的眼睛亮了。
“这批料子,必须拿下。”
“两万两银子,你拿什么拿?”陈文强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咱家现在能动用的现银不到八千两,差着一万二千两的缺口。”
“不是两万两。”陈乐天摇头,“李大人说的是市价七成,但市价是多少,得咱们说了算。”
陈文强一愣。
陈乐天从账册底下翻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我让人查过,江宁那边的紫檀市价,比苏州贵两成。因为江宁的货都是通过织造府从广州运来的,中间转了几道手,价格自然高。但实际成本,远没有那么高。”
他用笔在纸上画了几条线。
“如果我们按江宁市价的七成拿货,实际相当于苏州市价的八成五。但如果我们换一种方式——不按市价,按成本价加运费来谈,这批料子的实际价值,最多一万二千两。”
陈文强皱起眉头:“李卫能答应?”
“李卫不傻。”陈巧芸插了一句,“他让咱们拿货,本来就不是为了卖高价。这批料子搁在他手里,是烫手山芋,运回北京运费太高,就地变卖又怕被人说闲话。给咱们,一来是信得过,二来是省事。只要咱们出的价不低得太离谱,他都会答应。”
陈文强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钱呢?就算一万二千两,咱们也凑不够。”
“可以分两步走。”陈乐天胸有成竹,“第一,先付一半,剩下的半年内结清。紫檀料子不愁卖,我手里已经有几个客户等着要货了,光是北京荣宝斋那边,就能消化掉三分之一。第二……”
他顿了顿,看了陈巧芸一眼。
“第二,可以用乐坊的股份抵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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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巧芸点了点头:“我那边每月流水稳定在三千两以上,拿两成股份作抵,当个五千两的保人没问题。”
陈文强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面前的儿子和女儿,忽然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几年前,他们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陈乐天还是个只会摆弄紫檀木料的愣头青,陈巧芸还是个被地痞纠缠的乐坊姑娘。可现在,一个已经能算账到这种精细程度,一个已经能拿自己的产业作抵押。
他们正在变成他完全没想到过的样子。
“行。”他终于拍了板,“就按你们说的办。乐天,你去江宁谈价钱。巧芸,你去准备抵押的手续。我……”
“爹,您歇着吧。”陈乐天笑着打断他,“跑了两天马了,您再跑下去,腿都要废了。”
陈文强瞪了他一眼,却没反驳。
三天后,陈乐天带着一份新拟的合同去了江宁。
谈判的过程比他预想的顺利。李卫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听了他的报价,只问了一句:“一万二千两,先付六千,剩下的半年内结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