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砚底乾坤

“在下已辞官多年,”陈浩然退后一步,“户部的事,实在不知。”

笔帖式笑了笑,那笑容像刀子刮过骨头:“先生不知最好。曹大人,账目的事,咱们改日再聊。”说完拱拱手,扬长而去。

人一走,曹頫整个人瘫进椅子里,额上全是汗。

“二爷,”陈浩然斟酌着开口,“这两位的来意……”

“来催命的。”曹頫闭着眼,“织造府账上亏空三十万两,皇上若是追究,曹家满门……”

他说不下去。

陈浩然沉默。他知道曹頫没说出来的话——雍正元年至今,三年里追缴亏空的旨意一道接一道,多少世家就此倾覆。曹家是康熙奶母之家,可康熙已经不在了。

“先生,”曹頫忽然睁眼,“你今日见沾儿那些稿子,觉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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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然一愣,不明白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那孩子痴,整日写这些东西,我只当他是胡闹。”曹頫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可若真有那么一天,曹家败了,他靠这些胡写的东西,兴许能换口饭吃。”

陈浩然喉头一哽。

“二爷想多了,”他听见自己说,“曹家百年基业……”

“先生不必安慰我。”曹頫转过身,烛火照着他憔悴的脸,“我自己的事自己清楚。今日请先生来,是有件事相托。”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只字未写。

“若真有那一日,求先生把这封信,交给李卫李大人。”

陈浩然接过信,信封轻薄,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二爷信得过我?”

曹頫看着他,目光复杂:“先生来曹家三月,凡事谨慎,从不多言。可那夜你看沾儿稿子的眼神,我看见了——那不是一个西席看学生作业的眼神,倒像是……看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陈浩然心口剧震。

“先生不必解释。”曹頫摆摆手,“我只有一个请求:护着那孩子。那些稿子,比曹家所有人的命都值钱。”

那个深夜,陈浩然回到自己屋里,发现书案上多了个东西——那块青紫色的砚台,砚池里盛着半池残墨,墨汁映着烛光,深不见底。

他伸手摸了摸砚沿,忽然摸到一行小字。凑近烛火细看,是四个字:

“待有缘人”。

陈浩然手一抖,差点把砚台摔了。

他忽然明白,今夜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那块砚台是故意放在他屋里的,那两个笔帖式是故意在他面前出现的,那封信也是早就写好的——曹頫在试探他,试探他究竟是谁,试探他值不值得托付。

可曹頫不知道,他托付的是一个知道结局的人。

窗外夜雨如诉,陈浩然坐在案前,看着那块砚台,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