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赵老板提点。”他不动声色,“那这两成抽成……”
“我收下了。”赵老板迅速将银票纳入怀中,“三日后,行会例会,我会替你说话。但周记那边,你需自己打点。”他顿了顿,“听说周大掌柜好收藏名家乐器,尤其爱古筝。”
陈乐天眼神一动。巧芸的“芸音雅舍”?
织造府账房内烛火通明。
陈浩然面前摊开的是雍正元年至今的“上用绸缎进出总册”。他原本只是奉命核对今年端午贡品的数目,但父亲的信让他改变了方向——既然危机临近,不如主动摸清底细。
现代会计学的训练让他很快发现了异常:许多批次的绸缎标注“上用”(皇帝专用),但同期“官用”(宫廷一般用度)与“赏用”(赏赐臣下)的数量却不成比例。更蹊跷的是,有几笔大额采购来自苏州织造李煦处,账目记为“协办”,款项却从江宁织造府的常项中支出。
“协办……”陈浩然喃喃自语。他想起清史档案里模糊的记忆:康熙末年多次南巡,曹寅、李煦接驾,巨额花费造成织造府巨额亏空。这些“协办”款项,莫非就是当年留下的窟窿?
他起身从书架深处翻出去年的旧账。灰尘飞扬中,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师爷还在忙?”来人竟是曹頫身边的老幕僚周先生。
陈浩然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从容合上账册:“周先生。只是端午贡品数目有些出入,再核对一番。”
周先生六十来岁,瘦长脸上总挂着温和笑意,此刻目光却扫过桌上新旧账册:“陈师爷来府上半年,办事勤勉,大人常夸赞。”他顿了顿,“不过有些旧账,牵扯甚多,还是莫要深究为好。尤其……”他压低声音,“涉及苏州李大人那边的往来。”
这话已是明示。陈浩然拱手:“谢先生提点。”
周先生点点头,转身离去前,似无意道:“对了,听闻陈师爷有位兄长在城中做紫檀生意?近日城中木材行会有些动静,提醒令兄,莫要卷入无谓纷争。”
门被轻轻带上。
陈浩然缓缓坐下,手心已湿透。周先生这番话,既是警告,也是提醒——曹府高层已知他身份,且木材行会的风波已牵扯到他陈家。这背后的水,比他想的更深。
窗外忽然传来打更声。二更了。
他迅速摊开一张纸,用自制的炭笔写下密信。给父亲的,只有四字:“确证,速离。”给二哥乐天的,略详细些:“行会周记与曹府利益相关,勿碰,护巧芸。”
写完,他将信纸卷成细条,塞进一枚中空的紫檀木印章——那是乐天送来的样品之一。明日会有曹府采办外出,可托其带出。
正要吹熄烛火,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旧账册中露出一角纸页。他轻轻抽出,竟是夹在里面的半张残单,墨迹已褪,但关键处尚可辨:
“康熙四十六年三月,接驾南巡备用……纹银贰万两……李煦借支……利滚……”
接驾。南巡。借支利滚。
陈浩然手指发颤。这就是亏空的核心之一——为接待康熙皇帝南巡,曹、李两家向民间钱庄巨额借贷,如今利滚利,已成天文数字。而新帝雍正最恨官员亏空钱粮。
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低呼:“快!东跨院出事了!”
陈浩然冲出账房时,织造府东侧已一片灯火通明。
仆役们端着水盆匆匆往来,嬷嬷的哭喊声从内院传来:“沾哥儿!我的沾哥儿啊!”
陈浩然心中一紧,随着人流赶到东跨院月门外,只见几个丫鬟正扶着一个浑身湿透的男孩——正是前日见过的曹沾。孩子脸色惨白,不住咳嗽,显然是落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