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然缓缓将密信折好,重新塞回竹管,紧紧攥在手心,那竹管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他抬眼望向陈文强,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文强兄,这究竟是登天的梯子,还是……催命的符咒?”
陈文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是梯是符,端看持梯之人如何想,以及,脚下是否还有别的路可走。走吧,乐天和巧芸他们差不多该到了,此事,需从长计议。”
陈家在江宁购置的一处三进宅院,位置算不得顶好,但贵在清静。此刻,花厅里灯火通明,与外面沉沉的暮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哈哈!好事!天大的好事!”陈乐天一巴掌拍在黄花梨木的茶几上,震得杯盏叮当作响。他刚从南洋回来不久,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发亮,一身锦缎袍子也掩不住那股精悍的江湖气。“怡亲王!那可是皇上跟前第一等的红人!浩然若能搭上这条线,咱们家在这大清朝,才算真正扎下根了!看以后谁还敢轻易动咱们!”他兴奋得两眼放光,仿佛已经看到陈家门前车水马龙、权贵盈门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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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你小点声!”陈巧芸蹙着秀眉,不满地瞪了陈乐天一眼,她手中正摆弄着一只新得的珐琅彩怀表,这是陈乐天从南洋带回来的稀奇玩意儿之一。“没听浩然哥说么,这信来得蹊跷。怡亲王日理万机,怎么会无缘无故注意到咱们家浩然?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她转向陈浩然,眼神里带着关切,“浩然哥,你在曹府时,没得罪过什么惹不起的人吧?或者……写过什么犯忌讳的诗文?”
陈浩然摇了摇头,苦笑道:“我一介小小幕僚,谨言慎行尚且不及,哪敢得罪人?诗文更是从未碰过。”文字狱的阴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悬在每个读书人头顶,他岂敢越雷池半步。
“巧芸顾虑得是。”陈文强呷了一口茶,缓缓开口,他永远是几人中最冷静的那个,“福兮祸之所伏。怡亲王此举,必有所图。或许是真看重浩然之才,或许,是想通过浩然,了解江南官场,甚至是……曹家旧事的一些内幕。”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但无论如何,这确是一个我们无法拒绝,也不能拒绝的机会。”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关键在于,我们如何应对。浩然此去,不再是曹府那般边缘的小幕僚,而是在亲王直领的衙门里‘行走’,一言一行,都可能被放大检视。家族能提供的助力,需得更隐蔽,更巧妙。”
“资金方面不用担心。”陈乐天拍着胸脯,“这趟南洋跑下来,利润丰厚。别说支撑浩然在京里打点,就是再开两家分号也绰绰有余。”
陈文强微微颔首:“资金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信息和人脉。京城水深,关系盘根错节。李卫大人那边,我们需要更紧密地维系。此外,我在北方的几个生意伙伴,也能提供一些官面上的照应。但最终,还是要靠浩然自己随机应变。”他看向陈浩然,目光深沉,“记住,多看,多听,少说。不该问的不同,不该碰的绝对不碰。你的长处在于知晓‘大势’,而非纠缠于眼前琐碎的权斗。稳住,便是最大的成功。”
陈浩然默默点头,将陈文强的每一句话都刻在心里。这不再是纸上谈兵的生存手册,而是即将面对的、血淋淋的现实。
“对了,浩然,”陈文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你看看这个。乐天这趟带回来的消息,或许对你此行,也有所助益。”
陈浩然接过文书,是一份关于紫檀木料的采购契书和南洋商路的简要报告。他快速浏览着,起初并未在意,但当他看到其中一段关于近期南洋商船航线变动,以及几家有官方背景的广州十三行商号,突然加大了对特定规格紫檀木料的收购力度,并且运输路线隐约指向北方,尤其是直隶地区时,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