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陈浩然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四肢。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是之前代拟的那份涉及与西洋传教士接触的公文被翻了出来?还是有人趁机攀诬,想拉个垫背的?无数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此刻,任何一丝慌乱都可能成为被坐实的罪证。他依言走出值房,在几名戈什哈的“护送”下,穿过一片狼藉的庭院。目光所及,尽是翻箱倒柜的混乱,昔日繁华如过眼云烟。他紧紧抿着唇,将一切惊惧与感慨死死压在心底。
他被带到了前厅临时设置的一处问讯点。端坐主位的,并非江宁本地官员,而是一位面生的京官,神色冷峻。旁边作陪的,竟是那位早上失踪的张师爷!此刻,张师爷低眉顺眼,但嘴角那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让陈浩然心中警铃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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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然,”京官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上位者的威压,“有人举发,你曾代曹頫草拟与英吉利夷商往来文书,可有此事?”
果然!陈浩然心头一紧。这是一项可大可小的罪名,“交通外夷”在此时是极为敏感的指控。他迅速整理思绪,躬身回答:“回大人,卑职确曾根据曹大人吩咐,草拟过一份接待广东十三行商人(他刻意模糊了‘英吉利’的指向)的礼仪流程单,内容皆为迎来送往之节,绝无涉及朝廷机要或违禁贸易。所有文书底稿,皆存档可查。”
“哦?仅是礼仪流程?”京官微微挑眉,目光瞥向旁边的张师爷。
张师爷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大人明鉴,陈幕僚所言,恐有不实。下官曾亲见其与夷人私下交谈,所言非我大清官话,且其公文写法,标新立异,迥异常法,恐有……恐有窥探机要,别有所图之嫌。”他这话说得阴毒,将工作接触扭曲为私下交往,将陈浩然借鉴现代公文格式的努力,直接定性为可疑行为。
陈浩然心中怒火升腾,却知道此刻辩界只会越描越黑。他稳住心神,不卑不亢:“张师爷此言差矣。与夷商交谈,乃为准确传达曹大人之意,所用亦为广州通行之‘广府话’,何来‘非我大清官话’之说?至于公文格式,卑职只是力求清晰明了,便于上官阅览,若此便是有罪,则天下追求效率之胥吏,岂非皆有罪乎?”他巧妙地将问题引到了工作效率上,避开了“窥探机要”的致命指控。
“巧言令色!”张师爷冷哼一声。
场面一时僵持。那京官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权衡。陈浩然知道,对方在等,等一个更有力的证据,或者,等一个足够分量的“人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厅外传来一阵动静。一名戈什哈快步进来,在京官耳边低语了几句。京官的神色微微一动,目光再次落在陈浩然身上,审视的意味更浓,但之前的冷峻似乎缓和了一丝。
紧接着,一名穿着怡亲王府邸服饰的随从捧着一个锦盒走了进来,对着京官行礼道:“大人,我家王爷听闻查抄事繁,特命小人送来些许提神参片,聊表心意。王爷还说,江宁织造亏空案,务求水落石出,但亦不可牵连过广,寒了踏实办事之人的心。”
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表面是关心,是提醒办案原则,实则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息:这个叫陈浩然的,怡亲王胤祥“知道”他,并且不希望他被“牵连过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