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吏员盯着他看了足有十几秒,房间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陈浩然感觉自己的后背再次被冷汗浸透,内衬里那张记录着秘密的纸片,此刻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惊肉跳。
就在他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另一名兵丁在外面高声禀报:“头儿,在李师爷房中发现夹带!”
那吏员的目光终于从陈浩然脸上移开,冷哼一声:“哼,量你一个新人,也接触不到什么核心。”说完,不再理会他,转身快步离去。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陈浩然浑身虚脱般地晃了一下,连忙扶住桌案才站稳。他赌对了,他平日刻意保持的边缘化形象和“新人”标签,在关键时刻成了最好的保护色。那位李师爷,恐怕是成了被抛出来吸引火力的替罪羊,或是真的有些不干净。
他透过窗户,看着曾经熟悉的庭院被践踏得面目全非,看着那些象征着曹家辉煌的器物被一件件贴上封条抬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历史车轮无情的敬畏,也有一种作为见证者的苍凉。他曾近距离触摸过这片即将坍塌的繁华,甚至在其中小心翼翼地生存过。如今,这一切都将在皇权的意志下化为乌有。
抄家行动持续了整整一天。直到夜幕降临,兵丁们才陆续撤走,只留下部分人手看守这座已然空荡、死寂的府邸。陈浩然作为地位低微、且查无实据的幕僚,被勒令不得远离住处,随时听候传唤,但并未被立即拘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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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那片狼藉的值房。月光透过没有关严的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惨白的光斑,映照着散落一地的书籍纸页,如同祭奠的纸钱。
他默默地点亮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了一隅黑暗。他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回想着这一天惊心动魄的经历,从接到危险任务时的惊悸,到面对盘问时的生死一线,再到此刻劫后余生的虚脱。体制内的生存,远比想象中更加凶险,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内衬里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纸。这里面记录的信息,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但它此刻代表着一种隐秘的、可怕的力量。
就在他心绪难平之际,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布谷鸟叫声——这是他与家族联络人约定的暗号之一。他心中一动,悄悄走到窗边,只见一个黑影迅速将一个蜡丸弹入屋内,随即消失在夜色中。
陈浩然捡起蜡丸,捏开后,里面是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简洁的字,是陈文强的笔迹:
“事已知,稳守。李公已打点,静待调令。另,注意‘清风’二字。”
纸条在手心被迅速揉碎。陈浩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家族没有放弃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人情的网络已经开始运作。李卫的暗中斡旋起了作用,他或许真的能如大纲所预示的那样,成功抽身,甚至可能因祸得福,调任更安全的职位。
但……“清风”二字,又是什么意思?是一个新的联络暗号?还是指某个人?或者,暗示着下一场潜在的危机?怡亲王胤祥的赏识似乎近在眼前,但这“清风”所带来的不确定性,却像一颗埋在前进路上的钉子,隐隐作痛。
他吹熄油灯,让自己完全融入黑暗。曹家的时代结束了,他的体制内生存之路,却似乎刚刚进入一个更复杂、更莫测的阶段。前方的迷雾,并未因逃离这场风暴而散去,反而变得更加浓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