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眼神坦荡,“此乃诛心之论,属下入府以来,战战兢兢,唯恐有负大人知遇之恩,岂敢有此大逆不道之心?请大人彻查,还属下清白!”
他赌的是曹頫并非昏聩之人,更赌自己这份报告本身的质量和用心,曹頫能看得出来。同时,他暗中庆幸,家族之前提供的信息中提到,曹頫虽有时耳根子软,但颇好面子,不喜手下人内斗得太难看,影响公务。
曹頫盯着陈浩然,见他虽面色微白,但举止不乱,言辞清晰,不似作伪。再回想那份报告,确实比以往那些云山雾罩的文字要实用得多,其中对民间作坊的分析,甚至隐隐点出了他之前未曾细想的一些关窍。而赵德柱等人的伎俩,他在这官场沉浮多年,又如何看不出一二?
沉默,在书房中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赵德柱脸上那丝得意渐渐僵住。
良久,曹頫才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既如此,此事暂且作罢。报告……重抄一份,那些怪词,换成大家都懂的。下去吧。”
这便是不再深究,但也轻轻放过了构陷者。
陈浩然心中一块巨石落地,背后已被冷汗浸湿。他躬身行礼,退出书房。走出那扇门,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微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体制内的生存,光有超越时代的“点子”和“能力”是远远不够的,甚至可能是取祸之道。暗处的冷箭,随时可能射来。
回到值房,他尚未平复心绪,府中一名小厮悄悄塞给他一张折叠的小纸条。他不动声色地展开,上面只有一行熟悉的、由陈乐天发明的简易密码转译过来的字:
“李卫大人处得密信,曹家亏空,京中已有御史欲动本。慎之,慎之!”
纸条在指尖微微颤抖。陈浩然看着窗外依旧繁华似锦的江宁织造府,只觉得那朱楼画栋之下,寒意森然。官场倾轧的警报刚刚解除,更大的、关乎家族存亡的历史风暴,已然在地平线上露出了狰狞的轮廓。他这只意外闯入历史洪流的蝴蝶,该如何在这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中,不仅保全自身,还能护住身后那刚刚重新团聚的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