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力骤然降临。马典史的话语如绵里藏针,不仅质疑他的用度,更直指他身份履历的可疑之处。值房内其他胥吏的目光也带上了怀疑与警惕,仿佛在看一个潜入内部的奸细。陈浩然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明白,这已不是简单的炫富问题,而是关乎他立足根本的信任危机。在这等级森严、盘查严密的体制内,一个“来历不明”的帽子扣下来,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就在陈浩然脑中飞速旋转,思考如何化解这致命质疑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在值房门口响起。
“马典史,何事在此喧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青缎长袍,气质儒雅的中年文士站在门口,正是曹頫身边颇为得力的首席幕僚,姓柳。柳师爷目光扫过场中,最后落在陈浩然案前的砚台和墨锭上,又看了看面色凝重的马典史和一脸惶然的陈浩然,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马典史见柳师爷到来,忙收敛了几分气势,将事情简略说了一遍,重点仍放在陈浩然用度与身份不符的疑点上。
柳师爷缓步上前,同样拿起那锭墨看了看,又瞥了一眼陈浩然誊录到一半的公文。那公文格式严谨,字体工整清秀,确实挑不出错处。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陈书吏,你这墨,可是出自徽州‘胡开文’墨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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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然哪里知道这墨的具体出处,家族捎来时只说是好墨。他正不知如何作答,柳师爷却似不在意他的回答,自顾自点了点头,对马典史笑道:“马兄多虑了。这墨,我认得。前几日李卫李大人府上有位管事来访,曾提及他们有位北来的故交之后,托庇于曹公门下,还特意嘱咐稍加照拂,想必就是这位陈书吏了。些许用度,既是家中长辈所赐,用心公务,也是好事。至于履历……”柳师爷意味深长地看了马典史一眼,“既是李大人打过招呼的,想必不会有差。”
“李卫李大人?”马典史脸色微变。李卫如今圣眷正隆,官声赫赫,乃是曹家也要小心维系的人物。他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原来如此!是卑职孟浪了,竟不知陈书吏还有这层关系。既是李大人故旧,那自然……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他脸上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转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陈浩然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同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明白,这是家族的运作起了作用——陈文强与陈乐天他们,定然是动用了之前因缘际会与李卫建立起的那点微薄关系,或者至少是借了李卫的名头,才让柳师爷在此刻出面解围。这轻飘飘一句话,比他自己千百句辩解都管用。这就是体制内的人情与权力网络,看不见,却无处不在,能顷刻间翻转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