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然喏喏退下,脸上火辣辣的。同僚们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他背上。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穿越者的知识并非万能,在这套运行了千年的官僚体制内,不合时宜的“先进”可能比愚笨更致命。
织造府的文库浩瀚如海,带着陈年纸墨和灰尘混合的气息。陈浩然在一排排高大的书架间艰难寻找,心情如同这昏暗的光线一般压抑。好不容易找到几卷相关的奏疏汇编,他拂去灰尘,就着高窗透入的微光,一字一句地研读起来。
那些卑微到极致的言辞,那种将自身命运完全交由上位者裁决的惶恐,字字血泪,让他读得脊背发凉。正当他沉浸在这些“悔罪艺术”中时,脚下不慎被一个搁在角落的破旧藤箱绊了一下。箱盖没锁,里面散落着一些看似废弃的稿纸。
他本能地蹲下身,想将散落的纸张拾掇回去。目光扫过纸面,却猛地定格——那字迹,并非工整的馆阁体,而是略显潦草飞扬的行书。内容更非公文,像是一段段零散的诗词、人物描写,间或夹杂着些评点眉批。
“……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
“……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一段熟悉的判词映入眼帘:“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这,这是花袭人的判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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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骤然急促。他抑制住狂跳的心,飞快地翻看其他散页。虽残缺不全,但那些只言片语,那独特的文学气质,与他记忆中《红楼梦》的文本高度重合!这藤箱里装的,莫非是曹頫(或曹雪芹父辈)早期创作《风月宝鉴》或《石头记》的草稿、灵感随笔?还是府中哪位清客相公的手笔?
巨大的历史参与感和一种近乎朝圣的激动淹没了他。他穿越数百年的时光,竟在此处,与这部巨着的胚胎如此近距离接触!他小心翼翼地将散页收回藤箱,合上箱盖,仿佛关住了一个惊世的秘密。指尖触碰粗糙的藤条,微微颤抖。
刚才因公文受挫的沮丧瞬间被这巨大的发现冲淡。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此事绝不可对外人言!若被曹府知晓他窥见这些“不入流”的稗官野史、甚至可能隐含“讥讽时政”内容的私密文稿,他的幕僚生涯即刻便会终结,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