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我的老天爷!这…这木头里头咋是这副鬼样子?!黄的!还一股子铁锈水泡烂木头的味儿!”他指着那茬口,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声音震得博古架上的瓷器似乎都在嗡嗡作响,“孙掌柜!您老可是拍着胸脯跟俺保证这是顶好的紫檀!九十两银子啊!俺爹要是知道俺差点把传家宝当柴火棍卖了,非打断俺的腿不可!您…您这店大欺客,也不能这么坑俺一个乡下人啊!”他一边说,一边激动地拍着柜台,把“无知乡民遭遇黑店”的悲愤演绎得淋漓尽致。
店内的死寂被陈乐天这通“撒泼”彻底打破。孙掌柜像是被这连珠炮似的质问打懵了,嘴唇哆嗦得更厉害,额头上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柱子更是吓得手足无措,端着油灯退后一步,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
“不…不是…小哥,你听老夫解释…”孙掌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这…这可能是…是木头存放时受了潮气…生了异变…对,一定是这样!绝非老夫有意欺瞒!价钱…价钱我们好商量…”他语无伦次,眼神闪烁,试图挽回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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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量?!”陈乐天猛地提高了音量,脸上那股憨傻气瞬间褪去,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孙掌柜躲闪的目光。他不再伪装,属于现代人、属于煤二代骨子里那种被欺骗后的凶狠和算计彻底爆发出来,“用染色的烂木头糊弄我,差点骗走我真正的紫檀料子,现在一句‘好商量’就想揭过去?”他冷笑一声,一把将摊在柜台上的其他几块木料(包括那块真正的、未被提及的紫檀小料)迅速拢回布包里,动作快如闪电,“我爹常说,吃亏是福,可被人当傻子耍,那是要遭报应的!”
他抱着布包,作势就要往外冲:“我现在就去街上喊!让大家伙儿都来看看,‘宝源斋’孙大掌柜是怎么拿烂木头当紫檀骗乡下人的!让大家评评理!”他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足以让半条街都听见。
“别!千万别!”孙掌柜魂飞魄散,老脸煞白,一个箭步扑过来,死死拽住陈乐天的胳膊,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精明样子,只剩下摇尾乞怜的狼狈,“小哥息怒!息怒啊!万事好商量!是老夫一时走了眼,是老眼昏花!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啊!”他急得几乎要跪下,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衣衫。这要是闹到街面上,他“宝源斋”几十年攒下的名声顷刻间就得化为乌有,在这行里也别想再混下去!
陈乐天被他拽住,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肩膀紧绷着。他赌的就是这老东西要脸,更怕砸了招牌。
“您说…您说怎么着都成!只要您别声张…”孙掌柜的声音带着哭腔,彻底服软。
陈乐天这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怒气未消,眼神却冷静得可怕。他盯着孙掌柜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赔礼道歉,拿出诚意来。我那块真正的紫檀小料,”他拍了拍布包,“还有,你店里那块上好的黄花梨镇纸,”他目光精准地扫向柜台里一块不起眼却纹理清晰的镇尺,“再加上三十两现银,当是给我压惊,也给你自己买个教训。”
孙掌柜的脸颊肌肉剧烈抽搐着,像被剜去了一大块心头肉。那块黄花梨镇纸虽小,却是他早年收来的好料。三十两银子更是白花花的真金白银!可看看陈乐天那冰冷决绝的眼神,再想想门外可能围观的街坊,他咬碎了后槽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好…好…”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心如刀割。他颤巍巍地示意柱子去后面取银子,自己则亲自哆嗦着双手,将那块黄花梨镇尺从柜台里捧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陈乐天面前。又亲自打开一个锁着的抽屉,取出三锭十两的雪花官银,和镇尺放在一起。
陈乐天面无表情地检查了银子和镇纸,确认无误后,迅速地将它们连同自己那块真正的紫檀小料一起塞进布包最深处,牢牢系紧。沉甸甸的布包贴在腰间,带来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踏实感。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孙掌柜和噤若寒蝉的柱子,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店门。
外面天色更加阴沉,黑云如墨汁般翻滚,沉甸甸地压着京城灰黑色的屋脊。狂风卷着沙尘和零星的雨点,抽打在脸上,生疼。陈乐天裹紧了单薄的粗布短褂,一头扎进这风雨欲来的街巷。冰冷的雨点砸在滚烫的脸上,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冷汗被风一激,冰凉一片。刚才在店里的强硬和算计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种孤身漂泊于异世的巨大茫然。
然而,就在他快步穿过一条堆满杂物、污水横流的小巷,试图抄近路离开这是非之地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如芒刺在背的感觉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