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力如同实质般压在苏软软肩头。她感觉到侧后方陆靳寒的视线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任何表示,却奇异地让她焦躁的心平静了一丝。不能慌,她告诉自己。
“李主席,陈总,”苏软软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目光坦然迎向两位大佬,“我非常认同您的观点,上市是起点,而非终点。也正因如此,我们认为,一个能真实反映公司价值、能为未来增长预留空间的起点,同样至关重要。”她顿了顿,调出了一组新的数据,“您提到市场情绪和可比公司表现。但我们注意到,市场最近给予真正具有技术壁垒和网络效应的头部公司的估值溢价,是在扩大而非收缩。‘星络’不仅仅是一家软件公司,我们构建的是行业生态的数据智能基石。我们的客户续约率超过95%,单一客户收入贡献度极其分散,这证明了我们业务的韧性和不可替代性。”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对方的反应。威廉·陈依旧微笑,詹姆斯·李则面无表情。
“关于盈利路径,”苏软软继续,切换页面,展示出更为详尽的、按业务线拆分的盈利预测模型,“我们的核心平台业务已接近盈亏平衡,亏损主要来自战略性的研发投入和新市场拓展。这些投入带来的增长飞轮效应,已经在最新的季度数据中开始显现。我们提出的估值,并非基于虚幻的想象,而是基于可预见的、加速实现的盈利曲线。”
她的论述逻辑清晰,数据扎实,并没有被对方的“市场论”和“前辈说”带偏节奏。林暖暖适时地补充了一些来自一线客户的正向反馈和市场分析报告,增强说服力。
威廉·陈沉吟片刻,再次开口,这次抛出了更具体的条款问题,试图从其他方面找补:“即使估值达成一致,苏总,在超额配售权(绿鞋)的比例、锁定期安排、以及后续增发条款上,我们可能需要更有利于发行成功的约定……”
这又是一番新的较量。每一个条款的细微变动,都可能意味着巨大的利益分配。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键盘敲击和双方沉稳(或不那么沉稳)的辩论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咖啡续了一杯又一杯。
就在双方就绿鞋机制的比例争执不下时,一直沉默的陆靳寒,忽然轻轻敲了敲桌面。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讨论为之一静。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威廉·陈,最后落在詹姆斯·李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李主席,高诚是业内顶尖的承销商,应该最清楚,一个发行成功的案例,承销商赚取的是佣金和声誉。而一个发行失败或上市后表现长期低迷的案例,损失的不只是承销费,还有更宝贵的市场信誉。”
他顿了顿,继续用那种没有起伏的语调说:“‘星络’的基本面,经过贵方团队的反复尽调,应该已有定论。当前估值分歧,本质是对其未来增长确定性的定价差异。如果高诚对‘星络’的未来如此缺乏信心,或许我们需要重新评估,彼此是否是最合适的合作伙伴。”
没有提高音量,没有咄咄逼人,甚至没有直接谈论估值数字。但他这番话,像一颗冷冰冰的石头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的却是惊涛骇浪。他在提醒对方,承销商的利益与发行公司的长期表现深度绑定,也在暗示,如果高诚没有足够的信心和意愿推动一个合理的估值,那么“星络”并非别无选择。这几乎是将了对方一军,将压力巧妙地抛了回去。
詹姆斯·李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微微眯起,重新打量了一下陆靳寒,又看了看虽然年轻却异常镇定的苏软软,以及她身后那个虽然紧张但准备充分的团队。他脸上那副“我为你好”的长者面具,似乎松动了一丝。
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这沉默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詹姆斯·李缓缓靠向椅背,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脸上露出一丝近乎难以察觉的、类似于赞赏的表情。“陆总快人快语。”他慢悠悠地说,目光转向威廉·陈,“威廉,重新测算一下,基于他们最新提供的盈利改善模型,以及……头部溢价的可持续性。给我们,也给客户,一个更有建设性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