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移向窗台。窗台内侧积着薄薄的灰尘,靠左的位置,有几片零落的羽毛。他伸出二指,小心翼翼捻起其中一片。羽毛狭长,色泽极为独特,根部是纯白的,渐次过渡到翠绿,至尖端则呈现出一抹浓郁的翡翠色,在从窗纸透入的微光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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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狄仁杰拈着那片羽毛,声音平缓,“府上可饲养禽鸟?”
王福愣了一下,忙答道:“回大人,后园确有一只主人喜爱的红嘴鹦鹉,平日用银链系在架上。昨夜……昨夜似乎只有它飞来过书房附近。小人曾听到窗外有扑翼声和几声鸣叫,但……但那只是一只鸟啊!”
“鸟自然不会用刀杀人,”狄仁杰淡淡道,指尖摩挲着那片翡翠色的羽毛,眼神深邃,“但人,却未必不能借鸟的翅膀,行魑魅魍魉之事。”
他转向李元芳:“元芳,你去查查那鹦鹉现今何在,以及这羽毛的来历。还有,仔细问问府中众人,昨夜可还听闻或目睹任何不寻常动静,无论多么细微。”
“是!”李元芳领命,快步离去。
狄仁杰又对崔亮道:“崔大人,劳烦你调取王延庆近年所有商事往来、田产契约,尤其是与官府相关的文书记录,本阁要细细查阅。”
崔亮面色微变,躬身应道:“下官遵命。”
众人领命而去,书房内暂时只剩下狄仁杰与王福,以及地上的尸身。狄仁杰踱到窗边,推开一扇窗页,院中清新的空气涌入,冲淡了室内的沉闷。他看着窗外那株老桂树,枝叶在微风轻抚下沙沙作响。
“王福,”他忽然开口,并未回头,“你家主人近日,可有何心事?或是与人结怨?”
王福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主人经商多年,难免……难免有些对头。尤其是……近来因城西那批丝绸生意,与‘隆昌号’的赵掌柜颇有些不快。至于心事……小人地位低微,实在不知。”
“‘隆昌号’赵掌柜……”狄仁杰默默记下,又道,“员外近日身体如何?可曾延医用药?”
“主人身体一向硬朗,只是……只是前些日子偶感风寒,吃过几剂药,早已痊愈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不再发问。他重新走回书案旁,目光落在那封未写完的信上,又扫过博古架上那些价值不菲的藏品,最后,定格在死者腰间悬挂的一枚羊脂白玉佩上。玉佩雕工精细,但穿系的丝绦似乎有些松脱。
约莫一个时辰后,李元芳率先回来复命。
“大人,那红嘴鹦鹉已经找到,仍在后园架上,银链完好。据鸟仆说,此鸟确是红嘴,通体羽色雪白,并无任何翠绿或翡翠色的羽毛。属下已派人查访城中鸟市及养鸟人家,皆言从未见过羽色如这片翡翠般的鸟类。”李元芳说着,将从鹦鹉身上取下的几根白色羽毛呈上,与狄仁杰手中那片翡翠色羽毛迥然不同。
“哦?”狄仁杰眼中光芒一闪,“并非鹦鹉之羽……那这翡翠色的羽毛,来自何种飞禽?又为何会出现在这密闭的书房窗台之内?”
他沉吟片刻,又道:“府中众人可问出什么?”
“多数仆役皆言昨夜无异状。唯有两名负责夜间巡更的家丁提及,约在子时前后,似乎听到书房院墙外,有短促的、类似夜枭的啼叫声,响了两次,但因并州城内本有野枭,故未在意。”
“夜枭啼叫……”狄仁杰捻须不语,目光再次投向那扇窗户。
不久,崔亮也带着一摞文书返回。“狄阁老,这便是下官能调取到的王延庆近年的主要商事与田产文书。其家产颇巨,与……与官府往来亦不算少。”他言语间,似有隐晦。
狄仁杰接过文书,迅速翻阅起来。他看得极快,手指不时在某一项记录上稍作停顿。忽然,他抽出一份去年由刺史府签发的官仓租借契书,抬头看向崔亮:“崔大人,这份契书,准许王延庆租用城西官仓三座,为期三年,租金却仅为市价一成。签发之人是你,缘由注明为‘抚恤乡绅,以安民生’?”
崔亮额头瞬间冒汗,支吾道:“这……此事……王员外乃本州士绅楷模,当时……当时确有考量……”
狄仁杰深深看了他一眼,未再追问,将契书单独放在一旁,继续查阅。随着翻阅,他的眉头越蹙越紧,又从文书中挑出几份涉及矿产、漕运的许可文书,其条款优厚得异乎寻常。
天色渐晚,书房内已点燃烛火。狄仁杰命人将尸身暂行收殓,遣退众人,只留李元芳在侧。
“元芳,你如何看?”狄仁杰望着跳跃的烛火,缓缓道。
李元芳沉声道:“大人,此案有三处极大的蹊跷。其一,密室如何形成?凶手杀人后,如何能从内闩死房门离去?其二,致命刀伤,为何无血?其三,那片来路不明的翡翠色羽毛,以及墙外的夜枭啼声,究竟意味着什么?”
狄仁杰颔首:“问得好。无血,说明刀刺入时,王延庆很可能已然死亡,或处于一种血液无法流动的状态。密室……若门与窗皆无损且内闩,那便意味着,必有我们尚未察觉的通道,或者,‘内闩’本身就是一个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