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蹄声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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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马球场。夜色如墨,巨大的场地空旷死寂,白日里的喧嚣鼎沸仿佛只是一场幻梦。白日里被骏马铁蹄反复践踏、又被洒水压实的特制红土场地,此刻在火把摇曳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沉郁而诡异的暗红色,如同干涸的血泊。

管事房内灯火通明。管事孙德海,一个年约五旬、身形精瘦、穿着深青色管事服的中年人,垂手而立。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与悲痛,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面对狄仁杰深夜突然的造访和盘问,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赵侍郎雅室的钥匙?”孙德海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回大人,雅室钥匙共有两把。一把由赵侍郎或其随从自行保管,另一把,确实在小的这里,统管球场一应库房锁钥。赛后人多杂乱,小的忙着清点器物、指挥仆役洒扫,钥匙一直挂在腰间,未曾离身,更不曾交予他人。许多仆役都可为证。”他顿了顿,补充道,“赛后,小的还亲自去雅室门外询问过侍郎大人可有吩咐,里面应了声‘无事’,小的这才离开的。”

狄仁杰的目光锐利如刀,在孙德海看似恭顺的脸上缓缓扫过。“赛后洒扫,可曾发现异常?尤其那特制红土,有无缺失或异样痕迹?”

“回大人,并无异常。”孙德海回答得极快,“红土每日赛后需专人养护、平整、洒水。今日赛后一切如常,土色均匀,绝无成块缺失或被大量带走之痕。”他话语笃定,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

狄仁杰不再追问钥匙,转而拿出那方包着鲜红泥土的绢帕,摊开在孙德海面前。“此土色泽鲜亮,与场中红土一般无二。据闻此土乃御用特制,秘方独特,寻常不可得?”

孙德海凑近细看,连连点头:“大人明鉴!此乃皇家马球场独有之物,取秦岭深处一种赤石为主料,混合南海细砂、西域胶泥,以秘方调制、反复碾压而成。色泽鲜红持久,遇水不泞,干后不扬尘,韧如牛皮。配方由工部掌管,制作只在球场后坊,绝无外流。”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傲。

“那么,”狄仁杰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棱坠地,“此物,为何会出现在赵侍郎的指甲缝里?”

孙德海脸上的“惊惶”瞬间真实了几分,他愕然瞪大眼睛,身体微微后仰:“这…这…小人实在不知!赵大人位高权重,赛后或在场地边稍作停留,无意间沾染了些许…也是常理啊大人!”

“常理?”狄仁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又取出另一片白绢,上面静静躺着那枚夺命的金针,“那此物呢?孙管事,可识得此针?”

金针在灯火下闪烁着冰冷而富贵的微光。孙德海的目光触及金针,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随即迅速恢复如常,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他凑得更近些,仔细端详片刻,才恍然道:“哦!此针…小的看着眼熟!这…这像是用来固定马鞍上垂挂流苏穗子的小金针啊!球场御马所用鞍鞯,皆为内府监特制,为显华贵,常用纯金小针固定装饰流苏。大人请看——”他转身走向墙角一排摆放整齐的马鞍,随手取下一副装饰最为华丽的鞍具,指着鞍桥两侧垂下的金色流苏穗子,“您看,此处固定流苏的短针,形制、大小、色泽,与大人手中这枚,是否极为相似?”

裴行立刻上前查看。果然,那流苏穗子根部,插着数枚小小的金针,长度、粗细、颜色,与凶器几乎一模一样!他看向狄仁杰,眼神凝重。

狄仁杰却并未看那流苏,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那副马鞍之上——更准确地说,是钉在马鞍的鞍座底部!那里,原本平整的皮革表面,似乎有一小块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凸起,颜色也略微深暗,像是…被反复摩擦或浸渍过什么液体!

一个大胆得近乎荒谬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劈入狄仁杰的脑海!密室…金针…马鞍…马球腾跃…瞬间的咽喉刺痛…赵崇义指甲缝里的红土…孙德海过于流畅的回答!

“来人!”狄仁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此鞍,还有赵侍郎白日所骑御马的马鞍,一并取下!小心些,勿要触碰鞍座底部!”

孙德海脸上的平静瞬间崩开一丝裂缝,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隐蔽的慌乱,失声道:“大人!这…这是为何?御马之鞍,岂可擅动…”

“拿下!”狄仁杰厉喝打断,目光如电射向孙德海。裴行早已会意,一个箭步上前,铁钳般的手已牢牢扣住孙德海的肩井穴!两名如狼似虎的武侯迅速上前,将两副沉重的马鞍卸下,小心翼翼地抬到管事房中央的空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副马鞍之上。狄仁杰屏住呼吸,亲自上前。他先检查了赵崇义所骑御马的马鞍鞍座底部——平整光滑,无任何异常。接着,他的目光转向孙德海方才取下、那副装饰华丽马鞍的鞍座底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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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的光线下,那一小块深暗的凸起更加明显!狄仁杰抽出随身佩剑,并非用于格斗的阔刃,而是剑鞘中暗藏的一柄细长、锋锐如手术刀般的薄刃。他示意武侯将马鞍固定好,屏退左右,只留裴行在侧。

薄刃的尖端,极其谨慎地沿着鞍座底部皮革的缝合线切入。孙德海被裴行死死制住,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神中的慌乱再也无法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