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十二时辰耳

狄仁杰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暴怒的宰相,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种洞悉真相的沉静与坚定。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裴炎的咆哮,回荡在死寂一片的大厅之中:

“意欲何为?”狄仁杰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最后定格在偏厢内那具静卧的“尸体”上,一字一句,石破天惊:

“本官只想告诉诸位,躺在里面的那位波斯美人莎兰——她,并未真正死去!”

“什么?!”满堂哗然!惊呼声如同潮水般席卷开来!

“荒谬!荒谬绝伦!”裴炎气得须发皆张,指着偏厢的手剧烈颤抖,“匕首穿心!血流遍地!尸身冰冷僵硬!你竟说她未死?狄仁杰,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狄仁杰不再与裴炎做口舌之争。他猛地转身,重新大步踏入偏厢,径直走向莎兰的尸身。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他再次蹲下,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用戴着薄薄鱼鳔手套的手指,探向莎兰那灰白微张的双唇!

他的动作精准而有力。拇指和食指分别抵住莎兰冰凉的下颌关节,微微用力一捏!下颌关节在僵硬的肌肉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响,被强行撬开了一道更大的缝隙!

就在那唇齿开启的瞬间——

“嗡……”

一股极其清冽、极其馥郁、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的异香,如同被禁锢了千年的幽魂,猛地从那微张的口腔中汹涌而出!

这香气比之前在朱雀大街上惊鸿一嗅到的更加浓郁、更加纯粹!它不再是若有若无的幽魂,而是化作了实质的、冰冷的浪潮!清冽如天山融雪,馥郁似万花齐绽,却又蕴含着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神摇曳的诡秘寒意!这香气仿佛拥有生命,甫一出现,便霸道地席卷了整个偏厢,甚至冲散了浓重的血腥味,迅速弥漫到正厅之中!

距离最近的周允和几名太医首当其冲,只觉得一股奇异的凉气直冲顶门,头脑瞬间一阵难以言喻的眩晕,眼前景物都似乎摇晃了一下,脚步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唔……”周允捂住口鼻,闷哼出声。

厅堂内的官员们也纷纷色变,下意识地后退,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连暴怒中的裴炎,吸入这奇异香气后,狂怒的表情也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隐蔽的、难以言喻的惊悸!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后仰,仿佛对这香气有着本能的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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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却岿然不动,他深深吸了一口这浓郁得化不开的异香,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他抬起头,目光如同火炬,灼灼地扫过厅内每一个因香气而失态的人,最终停留在裴炎那张惊疑交加、强作镇定的脸上,声音沉凝,如同宣告一个来自幽冥的秘辛:

“此乃西域至宝,安息奇香——‘底也迦’!此香诡秘绝伦,能令人身如槁木,心若死灰,气息全无,血脉凝滞,直如死尸!然其神魂未泯,五感犹存!”他猛地加重语气,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众人心头:

“此刻!莎兰虽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但其耳能听!其心能知!这厅堂之内,这十二个时辰之中,我们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甚至……”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裴炎,意有所指,“每一丝心虚的喘息,都将如同烙印,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刻在她的心底!”

“嗡——!”

狄仁杰的话,比那诡异的香气更具冲击力!整个波斯邸,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针落可闻!

所有听到这番话的人,无论是裴炎的心腹,还是鸿胪寺的官员,抑或是那些肃立的千牛卫,脸上都失去了血色。他们望向偏厢那具“尸体”的目光,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恐惧和荒谬感。一个能听、能知、却如同尸体般躺着的“人”?这比任何厉鬼都要可怖!

裴炎的脸色,在狄仁杰话音落下的瞬间,变得如同金纸。他死死地盯着狄仁杰,又猛地看向偏厢内那“沉睡”的波斯美人,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仿佛想咆哮怒斥,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抽气声。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的惊骇和……某种被彻底看穿的恐慌!他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去遮挡自己的腰部,动作僵硬而突兀。

“元芳!”狄仁杰不再理会众人的反应,朝着门外厉声喝道,“速查!今日宴席之上,波斯使团所呈献之礼品,尤其是香料!所有经手之人,所有可能接触之地点,掘地三尺,亦要找出这‘底也迦’香的来源与痕迹!还有,长安城内,所有胡商药铺、波斯邸店,凡有售卖或调制奇异香料者,尽数盘问!不得有误!”

“遵命!”李元芳的回应铿锵有力,带着雷厉风行的气势。密集的脚步声迅速远去,带着狄仁杰追查真相的意志,刺破了这被诡秘香气和巨大恐惧笼罩的四方馆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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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丝蟹壳青,宵禁解除的晨鼓还在悠长地回荡。长安城庞大的身躯在熹微的晨光中缓缓苏醒,各坊的坊门次第开启,新的一天带着市井的喧嚣与生机重新流动起来。

然而,位于皇城西南隅、象征着帝国最高司法权威的大理寺正堂,气氛却凝重如铁。巨大的厅堂内,烛火通明,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三班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两侧,神情肃穆,如同庙宇中的护法金刚。堂下,波斯正使阿罗憾面色苍白憔悴,眼窝深陷,身上华丽的使节袍服沾满灰尘,显是昨夜经历了非同寻常的讯问。他垂手而立,嘴唇紧抿,深陷的眼窝里交织着屈辱、悲愤和一丝茫然。

正堂上首,巨大的獬豸屏风前,端坐着当朝女帝武则天。她身着常服,并未戴繁复的冠冕,但那久居上位、执掌乾坤的威严,如同无形的潮汐,沉甸甸地笼罩着整个大堂。她的面容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只有一双凤目深邃如渊,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最终落在身侧侍立的宰相裴炎脸上。

裴炎依旧裹着伤臂,脸色比昨夜更加阴沉灰败,透着一股大病初愈般的虚弱,但那虚弱之下,却隐隐燃烧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狂躁和阴鸷。他微微垂着眼睑,不与任何人对视,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大理寺卿狄仁杰立于女帝下首,一身紫色官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他神色肃然,目光沉静,如同风暴眼中最稳定的磐石。

“陛下,”狄仁杰拱手,声音沉稳清晰地打破了大堂的沉寂,“昨夜四方馆血案,疑点重重。经臣初步查勘,波斯使女莎兰虽身中利刃,但其所中‘底也迦’奇毒,药性诡谲,令其身陷假死之状,五感未失。此案关键,其一,在于昨夜席间酒水饮食之流转;其二,在于‘底也迦’香之来源。臣已命人详查。”

他话音刚落,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便从堂外传来。李元芳风尘仆仆,大步流星地踏入正堂。他甲胄未卸,身上带着露水和夜行的寒气,双手恭敬地捧着一个深褐色的、巴掌大小的陶制扁盒,盒盖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痕迹。

“禀陛下!禀狄公!”李元芳声如洪钟,单膝点地,“末将奉狄公之命,彻查长安胡商药铺、波斯邸店。于西市‘胡记香药铺’后墙三尺深的地下,掘得此物!”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李元芳手中那个不起眼的陶盒上。

狄仁杰上前接过陶盒,小心地打开。一股浓烈到刺鼻的、混合着泥土腥气和一种奇异药香的复杂气味瞬间弥漫开来。盒内,是一小堆深褐色、如同干涸血块般的粘稠膏状物残渣。

小主,

“胡记香药铺的掌柜何在?”狄仁杰沉声问。

“回狄公!”李元芳立刻道,“掌柜胡商穆罕已带到,就在堂外候审!据其初步供述,此盒乃三日前一神秘蒙面客所寄放,言明三日后子时来取,并付以重金!昨夜案发后,末将带人围捕该铺时,那蒙面客已然遁走,只留下此盒埋藏痕迹!”

“神秘蒙面客?”女帝武则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掌控一切的力量,她的目光转向波斯正使阿罗憾,“阿罗憾卿,此‘底也迦’香,可是你使团之物?”

阿罗憾猛地抬起头,眼中悲愤之色更浓,他挺直了脊背,用带着浓重波斯口音的官话大声道:“回禀伟大的天可汗陛下!‘底也迦’乃我波斯宫廷秘传之奇香,调制之法早已失传,存世者稀如凤羽麟角!臣此番奉王命东来,觐见天朝,所携国礼清单,皆经鸿胪寺周大人亲自点验入库,绝无此物!清单副本在此,请陛下明鉴!”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双手高高捧起。

侍立一旁的鸿胪寺少卿周允连忙上前接过绢帛,展开略一浏览,额上冷汗又涔涔而下,声音发颤:“启……启奏陛下,阿罗憾正使所言属实!入库礼单之上,确无‘底也迦’香记载!臣……臣失察!”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哦?”武则天凤目微眯,掠过跪地的周允,最终落在狄仁杰脸上,“狄卿,如此说来,这害人的奇香,并非来自波斯使团?”

“回陛下,”狄仁杰拱手,目光如电,扫过裴炎瞬间绷紧的侧脸,“‘底也迦’虽是波斯古物,但此番入长安,却未必经由使团正途。此香能令人假死,五感通明,实乃构陷栽赃、混淆视听之绝佳利器!昨夜案发,裴相指证莎兰行刺,莎兰旋即‘自戕’,人证物证似乎俱全,死无对证。然,若莎兰此刻能听能知,那昨夜案发真相究竟如何,或许……”他故意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惊雷炸响,“只有这堂上唯一经历过那‘致命一刻’的‘幸存者’,以及那具‘尸体’本身,才能真正知晓!”

“狄仁杰!”裴炎再也按捺不住,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猛兽,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因动作过猛牵动了伤臂,痛得他脸皮一阵抽搐,但他依旧厉声咆哮,声音嘶哑扭曲,充满了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你休要在此含沙射影,指桑骂槐!本相乃当朝宰辅,身受皇恩,岂容你如此污蔑构陷!那妖女持刀行刺,众目睽睽!她自戕而死,亦是事实!你搬出什么奇香鬼魅之说,不过是故弄玄虚,想要包庇这心怀叵测的胡女,扰乱朝纲!陛下!”他猛地转向武则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不知真假),声音悲愤欲绝,“老臣一片忠心,天日可表!昨夜险死还生,今日竟遭此无端猜忌!老臣……老臣恳请陛下,速速明断!将这妖女尸身焚毁!将狄仁杰这等惑乱圣听、构陷大臣之徒……革职查办!以正朝纲!”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裴炎一番涕泪交加的控诉,带着巨大的悲愤和看似无可辩驳的“事实”,在肃穆的大堂内回荡。一些原本立场摇摆的官员,看向狄仁杰的目光也开始变得惊疑不定。

女帝武则天端坐于上,凤目低垂,指尖在紫檀木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这声音不大,却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无形的压力让每个人都感到呼吸困难。

她沉默了足有半盏茶的时间。这沉默,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令人心悸。

终于,那敲击声停了。

武则天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缓缓扫过跪地悲号的裴炎,扫过肃立的狄仁杰,最终,落在了偏殿方向——那里停放着莎兰的“尸身”。

“裴卿,”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说狄卿惑乱圣听,构陷大臣?”

裴炎抬起头,涕泪未干,连连叩首:“老臣句句肺腑!此獠居心叵测,请陛下明察!”

武则天没有理会他的辩解,目光转向狄仁杰:“狄卿,你断言莎兰未死,五感通明。裴卿却道你妖言惑众。孰是孰非,口舌之争,徒劳无益。”她的声音微微一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真相,既然系于那具‘尸身’一身,那就让她自己来说吧。”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连狄仁杰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来人。”武则天的声音依旧平淡。

“在!”侍立一旁的内侍省大太监躬身应道。

“移驾偏殿。开棺。”女帝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带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