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雨势渐歇,但崔府上空笼罩的阴云却愈发沉重。李元芳带着一身风尘和浓重的土腥气返回,脸色凝重地呈上验尸结果。
“大人,三具尸体均已查验。”李元芳的声音低沉有力,“护院张魁、花匠老李头、账房王显,三人虽已下葬数日,但尸体保存尚可。确如大人所料,三人指甲尽皆呈现深紫发黑之状,尤以王显最为严重,指尖几乎乌黑如墨!且三人心脏位置,皆发现细微针孔状出血点,若非细察,极易忽略。张魁、老李头口鼻处亦有轻微灼伤痕迹,残留气息与崔万山房中那异香相似。王显则无灼伤,但其胸腹内腑颜色异常,仵作言似有剧毒侵蚀之象。”
狄仁杰负手立于窗前,窗外庭院积水未退,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他听完元芳禀报,眼中并无意外,只有冰寒的锐利:“果然如此。王显接触画作最久最深,中毒也最为酷烈。此非天灾,实乃人祸!剧毒藏于画轴之内,借触碰传递。然则……”他微微一顿,目光如电,“那月圆之夜的异香,以及崔万山、张魁等人死前口鼻灼伤,又作何解?毒入肌肤,与毒气入肺,症状迥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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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皱眉思索:“大人之意,这画轴机关,不止藏毒一种?”
“不错。”狄仁杰转身,目光灼灼,“若仅有藏毒细针,只需触碰便可害人,何必非得等到月圆?那异香,必是关键!月圆……月圆……”他喃喃自语,眼中光芒流转,一个大胆的推测逐渐成形,“元芳,你速去查探,崔万山书房位置,其朝向,尤其那悬挂《瑶台月下逢》的墙壁对面,是否有轩窗?窗外可有遮挡?另外,再探访城中香料行家,询问何种香料遇特定强光或高热会散发甜腻异香,甚至灼伤皮肤?”
“是!”李元芳再次领命而去,行动迅捷如风。
第三日傍晚,李元芳带回关键信息:“大人,查实了!崔万山书房坐北朝南,悬挂画作的那面墙正对着一扇极大的花格轩窗。窗外原有一株高大槐树,但上月因虫蛀已被砍伐,如今视野开阔,毫无遮挡!今夜……正是月圆!”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据城中‘百香阁’老师傅辨认,大人提供的异香残留物中,含有极罕见的‘月魄草’粉末。此物性极阴寒,寻常点燃只生淡烟,无味。但若与另一种名为‘赤阳石’的粉末混合,再遇精纯月光直射,便会剧烈反应,释放大量甜腻灼热之气,吸入过量,可致人窒息,并灼伤口鼻!老师傅言,此二物皆不易得,尤其赤阳石粉,需特殊矿石研磨,非精通此道者不能为之。”
“月魄草……赤阳石……精纯月光……”狄仁杰眼中光芒大盛,一切线索瞬间贯通,拼凑出那致命的陷阱,“好精妙的连环杀局!毒针暗藏,乃慢性之杀,悄无声息取人性命于无形。而月圆之夜,月光透窗,直射画中某处,必是那枚奇特的玉佩!玉佩棱角,暗嵌赤阳石粉,与画轴中早已涂布之月魄草粉混合,月光聚焦生热,异香毒气便骤然激发!触碰画轴者,先中针毒,体虚气弱;再逢月圆,吸入这骤然爆发的毒香,内外交攻,焉有不死之理!”
他猛地起身,官袍带起一阵风:“崔贵!”
崔贵几乎是连滚爬地进来:“大…大人有何吩咐?”
“传令下去,今夜戌时三刻,本官要在崔员外书房‘赏月鉴画’,请府中所有相关人等务必到场,尤其是裴清秋裴姑娘,不得有误!”狄仁杰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另,准备几面打磨光亮的铜镜备用。”
崔贵被狄仁杰眼中慑人的光芒惊得浑身一颤,连声应道:“是!是!小人这就去办!”
戌时三刻将至,一轮冰盘似的满月已升上东天,清辉万里,将白日里阴雨带来的泥泞与阴霾一扫而空。月光如水银泻地,穿过书房那扇巨大的花格轩窗,毫无阻碍地洒落进来,在光滑的紫檀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窗棂图案。
书房内灯火通明。崔贵和几个管事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脸上交织着恐惧和茫然。裴清秋独自一人站在离画稍远的位置,依旧是一身素净月白襦裙,青玉簪绾发。她静静地望着窗外那轮满月,侧脸在月光与烛光交织下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如同月宫寒玉,没有任何情绪流露,仿佛即将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李元芳如铁塔般侍立在狄仁杰身后,手按剑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室内每一个人。
狄仁杰站在书房中央,目光如炬,紧紧锁定着重新悬挂在墙上的《瑶台月下逢》。画中的仙女在满室灯火与清冷月光的映照下,姿容愈发绝世,那枚腰间的奇异玉佩,边缘棱角似乎正吸收着月华,隐隐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内敛的幽光。
“崔管家,”狄仁杰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异常清晰,“将铜镜拿来。”
崔贵连忙将几面磨得锃亮的铜镜捧到狄仁杰面前。狄仁杰取过其中一面最大的,走到轩窗边,调整着角度。铜镜反射着清冷的月光,形成一道凝练的光柱。
“元芳,持镜,听我号令。”狄仁杰将铜镜递给李元芳,自己则缓步走到画前,目光如扫描般掠过画作的每一个细节,最终牢牢锁定在仙女腰间那枚造型奇特的玉佩上。他伸出右手,食指缓缓抬起,如同一个精准的指针,遥遥指向玉佩上某个特定的、棱角最尖锐的凸起之处。
“就是此处!光柱,对准我指尖所指!”狄仁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决断。
李元芳屏息凝神,手臂稳如磐石,小心而精准地移动着铜镜。那道被汇聚、凝练的月光光柱,如同有了生命,缓缓移动,最终稳稳地落在了狄仁杰指尖所指的那个点上——玉佩棱角最尖锐的尖端!
就在光斑落定的一刹那!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灼烧声响起!
画中那枚玉佩的尖端,竟骤然迸发出一簇细小却刺目无比的幽蓝色火苗!如同地狱冥火被瞬间点燃!
与此同时,一股浓郁得令人窒息的甜腻异香,猛地从那画轴之中喷薄而出!这香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浓烈、更灼热,瞬间充斥了整个书房,辛辣刺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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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角落里的崔贵和管事们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以为画中仙真的显灵降罚,纷纷抱头向后蜷缩。
裴清秋的身体也在这一刻猛地绷直!她那冰封般的美眸骤然收缩,死死盯住那簇幽蓝的火苗和喷涌的毒香,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那是一种混杂着刻骨痛恨、疯狂快意以及某种巨大决心终于实现的极致冰冷!她袖中的双手瞬间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大人小心!”李元芳低吼一声,下意识要挡在狄仁杰身前。
“不必!”狄仁杰一声断喝,眼中精光暴涨,如同划破夜空的雷霆!他早已蓄势待发,一直按在腰间的佩剑“呛啷”一声龙吟出鞘!剑光如匹练,在满室灯火月光中划出一道凌厉无匹的寒芒!
剑锋并非斩向画纸,而是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劈向那承载着致命秘密的画轴顶端!
咔嚓!
一声木料断裂的脆响!
坚硬的紫檀木画轴被狄仁杰灌注了全力的利剑硬生生劈开一道深深的裂口!
裂口之内,景象触目惊心!
只见轴心并非实木,竟被巧妙地掏空出一个狭长的暗格!暗格内,密密麻麻嵌着十几根细如牛毛、闪烁着幽蓝寒芒的毒针!针尖上似乎还残留着深褐色的干涸污迹。而更令人心惊的是,暗格内壁涂满了厚厚一层混合着暗红与灰白粉末的诡异膏状物!此刻,在玉佩尖端那簇幽蓝火苗的炙烤下,这些膏状物正剧烈地翻腾、气化,散发出那致命的甜腻灼热异香!
“果然如此!”狄仁杰厉声喝道,“毒针藏于轴内,借触碰取人性命!赤阳石粉嵌于画中玉佩棱角,月魄草粉混以剧毒涂于轴内暗格!月圆之夜,月光聚焦于赤阳石粉,引燃生热,炙烤暗格毒粉,催发毒香,内外夹攻,杀人无形!好一个环环相扣、阴毒至极的机关!”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两道冰冷的电光,瞬间刺破满室弥漫的毒香,直射向那素衣如雪、容颜绝世的裴清秋!
“裴姑娘!”狄仁杰的声音沉如金铁,带着洞穿一切的威压,“此画出自令尊之手,此等精妙绝伦、却也歹毒无比的机关,非深谙此画构造、非深谙药理毒物、非深谙光学火性、更非怀有刻骨仇恨者不能为!府中接连暴毙之人,皆曾助崔万山巧取豪夺此画真迹、伪造赝品牟取暴利!你以画师身份潜入崔府,处心积虑,等的便是这一刻!你,还有何话说?!”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幽蓝的火苗还在嗤嗤作响,甜腻的毒香仍在弥漫。崔贵等人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抖如筛糠,看向裴清秋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裴清秋静静地站在那里。在狄仁杰那洞穿灵魂的目光和厉声喝问之下,她脸上那层万年不化的寒冰,终于寸寸碎裂。
没有辩解,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被揭穿的恐惧。
她的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勾起。
那是一个笑容。
凄绝,冰冷,带着一种燃烧生命般、令人心悸的疯狂快意。
“呵……”一声极轻的、如同叹息般的笑声从她唇间逸出,在这死寂的书房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她的目光扫过瘫软的崔贵,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充满了刻骨的轻蔑与仇恨。
“狄大人明察秋毫,神断无双。”她的声音依旧清冽如冰泉,却不再平静,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带着深入骨髓的恨意,“不错,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