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美人皮·腐骨香

她缓缓侧身,让开了门:“阁老请进。无暇……不敢阻拦。”

踏入柳无暇的香闺,那股混杂的异香愈发浓郁。房间布置得极为雅致,却透着一种刻意的冷清。紫檀木的琴案上,一张名贵的焦尾琴静静摆放。靠墙的多宝格里,错落有致地陈设着一些瓷器、玉器,皆非凡品。然而,在这满室馨香之中,那缕如影随形的腐败气息,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无声地潜伏着。

狄公的目光如炬,迅速扫过室内每一寸角落。他的视线在琴案上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随即落在那张宽大的、铺着锦缎的绣榻旁。

一只小巧的、深褐色的陶制药罐,正搁在榻边一个红泥小火炉上。炉火微弱,保持着一种温热的状态。药罐口被一只同样质地的盖子半掩着,丝丝缕缕的白气从中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浓重而奇特的药味。那药味极其苦涩,却又混杂着多种难以分辨的草木辛香,霸道地试图压过房中原有的熏香和那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

“姑娘身体抱恙?”狄公的目光落在药罐上,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柳无暇正欲为我们斟茶的手微微一颤,茶水险些溢出杯沿。她放下茶壶,用丝帕轻轻掩口,咳嗽了两声,声音带着病弱的沙哑:“是……是自幼落下的心疾根子,天气转寒,便容易发作。劳阁老动问了,不过是些安神定气的寻常方子。”她走到药罐边,动作自然地拿起一块湿布,垫着将药罐盖子掀开一条缝,让蒸汽散得更快些,随即又迅速盖上。那一瞬间,罐中药液翻滚,颜色深褐近黑,一股更加强烈的、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的药味猛地冲了出来,刺鼻难闻。

狄公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药罐,转而踱步到琴案旁,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琴弦,发出几个清越的音符。“听闻柳姑娘琴艺冠绝长安,不知老夫可有耳福?”

柳无暇明显松了口气,脸上浮现一丝恰到好处的羞赧:“阁老谬赞,雕虫小技,恐污清听。”嘴上说着,人却已顺从地走到琴案后坐下。

她伸出那双完美无瑕的玉手,轻轻按在琴弦上。指尖拨动,一串清泠如泉的乐音流淌而出,如山涧幽鸣,空灵悦耳。她的指法娴熟,姿态优雅,神情专注,仿佛全身心沉浸于琴音之中。

然而,随着她十指在琴弦上翻飞,那双手离我越近,那股先前被药味暂时压制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腐败气息,便如同挣脱了束缚,丝丝缕缕、固执地钻入我的鼻腔。那气味冰冷、甜腻,带着一种血肉在密闭空间里缓慢朽烂的特有腥气,与眼前这双弹奏着美妙琴音、宛若艺术品般的玉手,形成了惊悚至极的对比。

我胃里一阵翻搅,强忍着不适,目光死死盯着那舞动的十指。灯光下,那皮肤细腻得毫无瑕疵,关节转动间流畅自然,看不出丝毫异样。可那气味……那气味绝不会错!

琴音在流淌,柳无暇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那颗泪痣在专注的神情下显得格外清晰。狄公负手站在琴案前,目光幽深地落在她的双手上,又缓缓移开,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柳无暇双手轻按琴弦,止住余韵,微微喘息,脸颊因投入而泛起淡淡的红晕,更添丽色。她抬眼望向狄公,眼神带着一丝询问。

狄公颔首:“果然名不虚传。姑娘好琴艺,好指法。”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目光锐利如电,“只是老夫有一事不明,姑娘这双手,保养得如此完美,不知用的是什么奇方妙药?”

柳无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那点病弱的红晕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骇人的惨白。她触电般地将双手缩回宽大的衣袖之中,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起来,眼神里的惊惶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再也无法掩饰地扩散开。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短促而破碎的吸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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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门外猛地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李元芳那洪亮如钟、带着焦躁的声音:“大人!大人!有新发现!”

“砰”的一声,房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李元芳高大的身影裹挟着室外的寒气闯了进来,他浑身湿透,雨水顺着甲胄往下淌,脸上带着发现重大线索的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怒。

“大人!”他几步抢到狄公面前,顾不上行礼,也完全无视了旁边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柳无暇,急切地低声道,“属下带人仔细搜查了刘三的住处!在他书房一个暗格里,找到了一沓书信,全是写给这柳无暇的!其中一封,就在昨日!信里……信里这刘三像是得了失心疯,说什么‘仙药’已得,今晚便献予佳人,助她‘永驻仙姿’,还说什么‘换皮’之期将近……言辞颠三倒四,邪乎得很!”李元芳说着,目光如刀,狠狠剜向一旁瑟瑟发抖的柳无暇,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狄公眼中精光暴涨,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冰冷的铁锥,再次钉在柳无暇脸上:“柳姑娘,‘仙药’何在?‘换皮’何解?”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压迫感,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柳无暇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终于支撑不住,软软地跌坐在琴凳上。她双手死死抓住琴案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扭曲变形,那双曾倾倒众生的美眸里,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绝望,如同濒死的困兽。

“不……不是的……阁老……您听我……”她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狄公不再看她,猛地一指那张铺着锦缎的绣榻,对李元芳和我喝道:“搜!榻下!必有暗格!”

李元芳早已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冲上前,大手抓住榻沿,猛一发力!“咔啦”一声闷响,沉重的紫檀木绣榻竟被他生生掀翻在地!

锦被、软枕滚落一地。就在那原本被榻身严密遮挡的地板角落,赫然出现一个一尺见方的暗格!暗格没有上锁,里面静静躺着一个深青色、釉面厚重的粗瓷坛子,坛口用一层厚厚的油纸和蜡密封得严严实实。

几乎在李元芳掀翻床榻的同时,一直瘫坐在琴凳上的柳无暇,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那叫声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尖利得几乎要刺穿耳膜。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身体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从琴凳上弹起,不再有丝毫方才的柔弱,双手如鬼爪般,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个瓷坛!

“我的药!我的药!”她的尖叫声扭曲变形,眼中是彻底疯狂的占有欲和毁灭一切的凶光。

“拦住她!”狄公厉喝。

我早已蓄势待发,在柳无暇扑出的瞬间,横刀并未出鞘,刀鞘带着一股劲风,精准地横扫向她扑来的双膝。刀鞘撞上她腿骨的闷响和骨头碎裂的轻微咔嚓声同时响起!柳无暇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前扑之势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蜷缩着身体,痛苦地抽搐、呻吟。

李元芳看都没看地上的柳无暇,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暗格中的瓷坛吸引。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捧出那个粗瓷坛子。入手沉重冰凉。他试着嗅了嗅坛口,即使隔着严密的封蜡和油纸,一股极其浓烈、令人作呕的腥甜恶臭还是顽强地渗了出来,比之前房间里的气味浓烈了何止百倍!

“大人,这……”李元芳浓眉紧锁,强忍着胃里的翻腾。

狄公快步上前,俯身仔细查看那坛子,又看了看地上痛苦蜷缩、眼神怨毒如蛇蝎般死死盯着坛子的柳无暇,脸色凝重至极。

就在这时,柳无暇的呻吟声突然变了调。她停止了抽搐,身体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僵直了一瞬,随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嘴角却诡异地向上扯动,露出一个混合着痛苦与某种解脱的古怪笑容。

“嗬……用尽了……这张皮……快用尽了……”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如同梦呓,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房间里,“好痛……好痒……该换了……该换了……”她抬起一只手,那只曾如玉雕般完美的手,此刻却扭曲痉挛着,指甲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颊!力道之大,瞬间就在那吹弹可破的肌肤上留下了几道刺目的血痕!

“妖女!还敢作怪!”李元芳看得怒火中烧,厉喝一声。他目光一转,看到了我放在旁边桌案上的那卷染血的画轴。那画上柳无暇绝美的容颜,此刻在他眼中无疑是最恶毒的蛊惑。一股邪火直冲顶门,他猛地探手抓向那画轴!

“元芳!住手!”狄公的喝声如同惊雷炸响,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与急迫。

然而,迟了半步。

李元芳的手指已经粗暴地抓住了画卷的一端,带着满腔的愤怒和一种“撕碎这祸水源头”的冲动,狠狠一扯!

“嗤啦——”

画卷被大力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就在画卷破裂的瞬间,异变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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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肉眼可见的、极淡的、如同水汽般的青白色烟雾,带着一股刺骨的阴寒,猛地从画卷的裂口处喷涌而出!

这烟雾出现得太过诡异突然,速度又极快,瞬间弥漫开来。距离最近、正俯身查看瓷坛的狄公首当其冲!那阴寒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邪异感。

“大人小心!”我惊骇欲绝,下意识地就想拔刀扑上。

然而,狄公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几乎在烟雾喷出的同一刹那,他宽大的袍袖闪电般向前一挥!那动作看似随意,却蕴含着精妙的内劲,袍袖鼓荡如帆,带起一股刚猛却不失柔和的劲风!

“呼——!”

劲风精准地撞上那团喷涌的诡异青烟。如同沸汤泼雪,那团阴寒的烟雾竟被这股袖风生生卷住、裹挟!狄公手腕一抖,袍袖猛地向旁边一甩!

“噗!”

那团被卷住的青烟被狠狠甩向房间角落的一个青铜炭盆!炭盆里尚有余烬,青烟触及微红的炭火,发出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滋滋”声,随即如同被无形之手攥住,瞬间扭曲、收缩,最后化作几缕细不可见的焦糊青气,彻底消散在空气中。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好险!我惊出一身冷汗,握刀的手心全是湿滑。若非狄公应变神速,以袖风卷走那邪异烟雾,后果不堪设想!

李元芳也僵在原地,保持着撕画的姿势,看着那消散的青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鲁莽闯下了多大的祸。他讷讷地看向狄公,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愧疚。

狄公却无暇责备他,他的目光死死盯在李元芳手中那幅被撕裂的画卷上,眼神锐利如鹰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