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着狄府。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豆大的火苗在琉璃灯罩里不安地跳跃,将狄仁杰伏案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射在堆满卷宗的书架和墙壁上。
那张从百草堂废墟中拾得的、刻着“方济”二字的铜牌,此刻就放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像一只不眠的、充满怨毒的眼睛。狄仁杰面前摊开的,正是从大理寺秘档库深处调出的、落满灰尘、纸张早已发黄变脆的“方济案”卷宗。墨迹黯淡,记录语焉不详,充斥着“大逆”、“巫蛊”、“怨望”之类的指控,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物证罗列或详细的作案过程描述,只有最后那冰冷刺骨的一行朱批:“着即处决,满门抄斩,钦此”。
他翻到卷宗末尾,附着当年涉案人员名录的残页。目光在那些被朱笔勾决的名字上一一扫过:方济,方张氏(妻),方文渊(长子)……一行行,触目惊心。忽然,在名单最不起眼的角落,一个用极小字号记录的名字跳入他的眼帘:**方柳氏,方济妾室,原为贵妃宫中司药女官。产褥病殁,未及刑期。**
贵妃宫中?司药女官?
狄仁杰的心猛地一跳。陈万金喉中那片染血的芍药花瓣……《神农本草》有载,芍药,养血柔肝,宫中妇人尤喜……而二十年前,太宗皇帝晚年最得宠的那位贵妃,据说就酷爱簪戴大朵的复瓣芍药,艳冠群芳!这难道仅仅是巧合?
小主,
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贵妃”和“芍药”这两个关键词隐隐串起了一线。他立刻起身,在身后巨大的书架上急速翻找。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抽出一本厚厚的《贞观内廷起居注辑要》,迅速翻到记载宫廷花卉用度的部分。指尖划过一行行竖排的墨字,最终停下——
“……贞观二十一年春,贵妃诞辰,上特赐南海夜明珠一双,赤金点翠芍药簪一对,并洛中新贡‘醉胭脂’芍药十二盆,贵妃甚悦,终日簪戴……”
“醉胭脂”!正是花瓣繁复、色泽深红如血的珍稀芍药品种!狄仁杰的目光死死盯住“赤金点翠芍药簪”这几个字。血玉镯,芍药簪……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隐秘的呼应?
一个大胆得近乎疯狂的推测,如同闪电般劈入狄仁杰的脑海!难道……
“笃,笃笃。”
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叩门声,突兀地响起在这死寂的深夜里。声音并非来自前院,而是……就在这书房的门外!
狄仁杰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李元芳就在外间值夜,若有访客,必会先行通报!何人能无声无息越过元芳,直接叩响他的书房门?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如电,射向那扇紧闭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厚重的楠木门板。手,已无声地按在了腰间软剑的剑柄之上,剑鞘冰凉。
“门外何人?”狄仁杰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却蕴含着凛然的威严。
门外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吹过庭院竹丛的沙沙声,更添诡异。
片刻之后,一个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枯骨的女声,幽幽地穿透门板,飘了进来:
“大人……”那声音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直钻骨髓,“可知……先帝最宠的那位贵妃娘娘……她悬梁自尽的时候……发髻上簪着的……就是一朵开得正艳的‘醉胭脂’芍药花呢……”
轰——!
狄仁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头皮瞬间炸开!鬼市!白衣女子!这声音,正是三日前鬼市那个兜售血玉镯、预言死亡的白衣女子的声音!
她竟然寻到了这里!她竟敢直接出现在大理寺卿的府邸深处!
狄仁杰按在剑柄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但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没有立刻拔剑。这女子能避开元芳潜入此地,必有倚仗,且她此来,绝非只为恐吓!
“进来!”狄仁杰的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吱呀——”一声轻响,书房厚重的楠木门,被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缓缓推开。
门外站着的,正是那夜鬼市的白衣女子——完颜离。她依旧一身素麻,乌黑的长发披散着,衬得脸色愈发惨白,如同新糊的窗纸。那双幽潭般的眼睛,此刻正毫无畏惧地、直勾勾地迎上狄仁杰锐利如刀的目光,里面翻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流淌出来。她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和一股若有似无的……药草混合着陈旧灰尘的奇异味道。
她一步一步走进书房,脚步无声,如同飘移。目光扫过狄仁杰书案上摊开的卷宗、那块“方济”铜牌,最后定格在狄仁杰按着剑柄的手上,嘴角竟勾起一丝极其冰冷、近乎嘲讽的弧度。
“大人不必紧张。”她的声音依旧沙哑难听,“我若想动手,陈万金那等猪狗,又岂会只碎了一只镯子?”
狄仁杰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她的潜台词——陈万金之死,喉中芍药,果然与她有关!但她似乎并非唯一的凶手,或者,她的目标远不止于此!
“你究竟是谁?与方济是何关系?那血玉镯又是什么?”狄仁杰一连三问,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对方。
“我是谁?”完颜离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冷笑,如同夜枭啼哭,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格外瘆人,“我是从地狱里爬回来,讨债的孤魂!”她猛地抬手,指向书案上那份名录残页,指尖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大人方才……是不是看到了那个名字?方柳氏?那个‘产褥病殁’的可怜女人?”
狄仁杰目光一凝:“不错。她是方济妾室,原贵妃宫中司药女官。”
“哈哈哈哈哈……”完颜离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疯狂,泪水却从她幽深的眼眶中汹涌而出,划过惨白的面颊,“妾室?司药女官?她是我娘!她肚子里怀着的,是方济的骨肉,是我的弟弟!可恨那昏聩老狗!”她猛地指向皇宫的方向,眼中怨毒之火熊熊燃烧,“听信谗言,为保他那不可告人的秘密,竟狠毒到连一个未出娘胎的婴孩都不肯放过!非要斩尽杀绝!”
秘密?狄仁杰的心脏骤然缩紧!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方济案的背后,果然隐藏着更深的宫廷秘辛!太宗皇帝为何要对一个御医及其尚未出生的孩子下如此狠手?那不可告人的秘密是什么?
“什么秘密?”狄仁杰的声音低沉而紧迫,如同绷紧的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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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离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死死盯着狄仁杰,眼神锐利得似乎要刺穿他的灵魂:“大人英明神武,断案如神……难道翻遍了卷宗,就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么?”她一步步逼近书案,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关于那位宠冠六宫、最后却悬梁自尽的贵妃……关于她生产那日……卷宗里,当真一字未提?”
生产那日?!
狄仁杰脑海中如同被一道惊雷劈开!他猛地抓起那本方济案的卷宗,不顾纸张的脆弱,疯狂地翻动起来!没有!关于贵妃生产之事,只字未提!这不合常理!贵妃有孕,乃宫廷大事,御医院首座方济必当在场!若有意外,卷宗中不可能毫无记载!除非……除非那日发生的事情,本身就是不可言说的禁忌,被刻意从所有记录中抹去了!
他猛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完颜离!
完颜离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极度痛苦与疯狂快意的神情,她从怀中缓缓掏出一物——并非血玉镯,而是一枚小小的、边缘磨损得厉害、颜色深褐的木牌,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字迹。她将这木牌轻轻放在狄仁杰面前的书案上,正压在那份名录“方柳氏”的名字上方。
“这是我娘留下的唯一遗物……当年贵妃宫中,负责管理稳婆名册的腰牌……”她的声音如同从九幽之下传来,冰冷彻骨,“大人不妨……再去查查那天的稳婆名册……看看上面……是不是少了一个人的名字?再问问那还活着的老宫人……问问他们,贞观二十一年三月初七,贵妃娘娘生下的……真的只有一个皇子吗?!”
**贞观二十一年三月初七!双生子?!**
狄仁杰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一个被深埋于帝国根基之下、足以颠覆一切的恐怖真相,伴随着完颜离那充满怨毒的话语,如同深渊巨口,在他面前轰然裂开!
他猛地抓起那块小小的木牌,指尖触到的是冰冷的木纹,却仿佛有电流窜过全身。贵妃生产,双生子!卷宗刻意抹去!方济被灭门!方柳氏“产褥病殁”!所有断裂的线索,在这一刻被“双生子”这三个字,强行而狰狞地串联在了一起!
方济,作为太医院首座,必然是那禁忌时刻的亲历者!他知道得太多了!多到必须被彻底抹去,连同他未出世的孩子,以及所有可能知晓内情的人!
“那稳婆……”狄仁杰的声音因巨大的冲击而有些干涩。
“死了。”完颜离的声音毫无波澜,只有刻骨的恨意,“‘意外’落井。就在方家被抄的前一夜。”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连灯芯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沉重的真相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狄仁杰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皇权倾轧之下,人命如同草芥,一个秘密的保守,竟需要如此多的鲜血来浇灌!
“那血玉镯……”狄仁杰的目光重新锐利起来,紧盯着完颜离,“是你复仇的工具?陈万金喉中的芍药花瓣,也是你放的?”
“镯子?”完颜离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带着嘲讽,“那本就是贵妃的东西!是当年御赐之物,内造的标记还在!它本该随那贱人一起下葬,却被她身边贪婪的老狗——陈万金!他那时不过是贵妃宫中一个管库的内侍头目!趁着大乱,偷盗了出来!那上面的血纹,不是什么玉石天然,是我娘……还有无数枉死方家人的血!我找回来,就是要让它物归原主,更要让那些沾了血的贼子,用命来偿!”
她顿了顿,眼中怨毒更盛:“至于那芍药花瓣?哼!那是引子!是路标!是提醒那些装睡的人,该睁开眼看看当年血案留下的疤了!陈万金死有余辜!下一个,就是当年负责构陷我父亲、执行灭门令的礼部侍郎,王玚!他以为他躲得掉?”她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此刻,想必他的府上,也该收到我‘送’去的‘醉胭脂’了!”
“你!”狄仁杰心头巨震!这女子竟已开始了连环复仇!王玚乃当朝重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