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脱手飞出,划出一道微弱光痕的弧线,朝着灰黄的河面坠落而去。
动作干脆,决绝。没有犹豫。
结束了。她在心里默念。与过去的、天真的、软弱的自己,彻底告别。从今往后,她的道路只有黑暗,她的方向只有复仇和生存。光明,是敌人的诱饵,是弱者的幻觉,是她再也不需要、也不配拥有的东西。
莲花在空中翻转,微弱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像最后一声叹息。然后,“噗通”一声轻响,落入浑浊的河水。水花很小,很快被流动的河水抚平。莲花在水面漂浮了一瞬,那莹绿的光芒在灰黄的水面上,显得那么突兀,那么渺小,那么……即将被吞噬。
清莲站在那里,看着。心中一片冰封的死寂。很好,就这样消失吧。连同那可笑的期盼,一起沉入这肮脏的河底,永不见天日。
然而,就在那朵莲花即将被一个细小的漩涡卷向河心、光芒渐渐被河水浸没的刹那——
她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仿佛要撕裂胸腔的恐慌和空虚,毫无预兆地席卷了她!那不是理智的思考,不是权衡利弊,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本能的、尖锐的痛楚和……不舍?
不!不是对莲花不舍!是……
电光石火间,无数画面碎片般炸开,冲垮了她冰冷的理智堤坝——
是沈星河在手工教室角落里,低着头,笨拙地打磨着发光材料,手指被划破也毫不在意,只为了做出“像真的莲花一样”的东西……
是他在图书馆,偷偷将一本她找了很久的参考书,放在她常坐的位置旁边,然后飞快地跑开,耳根通红……
是他在她被林薇薇她们嘲笑孤立时,虽然不敢出声,却会在她们离开后,悄悄在她桌上放一颗快要融化的水果糖……
是废弃工地的雨夜,他浑身湿透,满脸泪水和雨水,眼中充满恐惧和崩溃,却死死握着那柄沾血的螺丝刀,挡在她身前,嘶哑着喊:“别过来!不准碰她!” 那一刻,他颤抖的背影,是那片无边黑暗和血腥中,唯一清晰的、试图保护她的轮廓……
是石灰池沸腾的泡沫旁,他绝望的哭泣和颤抖的手……
是图书馆里,他遥遥投来的、充满痛苦、依赖和无声呐喊的目光……
是这冰冷死寂的、只有罪孽相连的世界里,唯一一个知道她全部肮脏秘密、与她共同沉沦、分享着同一种恐惧和罪恶的……同类。
莲花……是他送的。是那个沉默的、怯懦的、却在她最黑暗的时刻,用最惨烈的方式,与她并肩站在了地狱边缘的少年,所给予的、微不足道却真实的温暖。是那段肮脏血腥的共生关系中,唯一一点干净的、属于“之前”的印记。是沈星河这个人,除了“共犯”身份之外,残存的、一点点“好”的证明。
这光芒,不是指引她走向光明的灯塔,而是……而是在这无边的、她亲手选择的黑暗里,唯一一点来自同样沦落之人的、微弱的萤火。它照亮不了前路,驱不散浓雾,但它存在着,微弱地、固执地存在着,证明着在这片黑暗里,她不是绝对的孤独。
“不——!”
一声破碎的、几乎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嘶喊,冲破了她的喉咙!在理智做出任何判断之前,她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向前冲去!根本顾不上河堤的湿滑陡峭,顾不上冰冷浑浊的河水,顾不上身上单薄的衣服和可能会发生的危险!脑子里只有一个疯狂咆哮的念头:不能丢!不能让它消失!那是……那是……
“噗通——!”
更大的水花溅起。冰冷的、浑浊的、带着腥味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她的脚踝、小腿、膝盖……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针,扎进她的皮肤,穿透骨髓!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眼睛死死盯着那朵正在被水流卷向深处的、光芒越来越微弱的莲花!
她扑进水里!河水不深,只到她大腿,但河底是淤泥和水草,湿滑难行。冰冷的河水浸透了裤子和外套,沉重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冷和阻力。她不管不顾,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点微弱的光芒挣扎前行!水花四溅,泥浆翻涌,肮脏的河水灌进了她的鞋子,冰冷刺骨。
近了!更近了!
那朵莲花被水流带动,打着旋,眼看就要彻底沉入河心更深、更急的涡流!
清莲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一扑!手臂伸到最长,手指不顾一切地抓向那点莹绿——
指尖触碰到了冰冷湿润的花瓣边缘!滑了一下!
她心里一慌,另一只手也猛地探出,双手合拢,不顾一切地向前一捞!
抓住了!
冰凉的、湿透的莲花茎秆被她紧紧攥在手心!花瓣上沾满了泥水,但那微弱的光芒,还在透过污浊,隐隐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