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轻声说:这叫返乡民族志。但王蓉,你要小心——当你研究自己的家庭和社区时,情感卷入会让你难以保持学术距离。
也许我不该追求那种距离。王蓉看着窗外,也许真正的理解,需要的是更深的卷入,而不是疏离。
挂断电话后,她继续收拾。背包渐渐变沉,像装进了一整个有待打捞的历史。
下午,她去县城新华书店买了几本实用书:《中国乡村口述史采集方法》《田野调查中的伦理困境》《如何与老年受访者沟通》。在地方文献区,她意外发现一本1992年出版的《本县妇女运动简史》,薄薄的小册子,定价一块二。翻开目录,有一章叫改革开放初期农村女性就业状况,她当即买下。
走出书店时,天色阴沉,像要下雪。她突然很想听听母亲的声音。
电话接通,背景音很嘈杂。
妈,你在哪儿?
在医院。你爸今天做理疗,我陪着。母亲的声音有些喘,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爸怎么样?
好点了,就是念叨你。母亲停顿了一下,你真要去找那些老太太问东问西?
嗯。妈,我需要了解奶奶那代人的事,还有你年轻时候的事。
电话里传来叹息。我们那些苦日子,有什么好知道的。知道了又能怎样?
知道了,我就能理解姐姐为什么是今天这样。
母亲沉默了。王蓉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医院广播的声音、推车滚轮声、模糊的人语。
你姐小时候……母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有一次你爸从镇上回来,给她带了块花手绢。她高兴得直跳,用手比划说要绣上花。后来那手绢一直收在箱子里,她出嫁那天,我偷偷塞进她包袱了。
王蓉握紧手机。这是母亲第一次主动说起姐姐的细节。
妈,我找到姐姐当年的媒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