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叠着一声,稚嫩的嗓音里带着哭腔,带着惶恐,却更藏着一种绝境逢生后,近乎本能的依附与敬畏。
那声音撞在徐家庄的围墙上,弹回来,又飘向太湖,在秋风里久久回荡,成了这方天地里,最郑重也最沉重的誓言。
徐渊依旧在一旁袖手而立,青衫的衣袂被秋风拂得轻轻晃动,他的目光穿过错落的孩子身影,落在青石阶上那个肃穆的丁酉身上,又缓缓扫过台下那些攥着拳、红着眼,喊出誓言的孩子,眼底无波,心底却翻涌着复杂的滋味。
那些孩子讲述的悲惨,于他而言,并非全然陌生。从史料典籍里,他早已读过千百遍这北宋中下层的生存常态,那些冰冷的文字,写尽了土地兼并的残酷,写尽了苛政猛于虎的悲凉。
可纸上的铅字,终究抵不过亲耳听闻的鲜活——那些颤抖的声音,那些泛红的眼眶,那些刻在骨头上的苦难,是比任何史料都更触目惊心的真实。
这与他在上个心象世界的国术时空所经历的苦难,更是截然不同:民国的战争年代,是炮火纷飞的兵荒马乱,是直面生死的血与火,是快刀斩乱麻的绝境;而这北宋的江南,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是世道压榨的慢刀子,是层层盘剥的窒息,是蝼蚁般任人宰割的绝望。
两种苦难,一样刺骨。
丁酉的训诫,冷酷,直接,甚至带着几分赤裸裸的胁迫,却无比有效。他正将这些孩子过往的痛苦与恐惧,一点点淬炼,一点点拧成绳,最终系在徐家与他徐渊的身上,化作最牢固的忠诚基石。
徐渊何尝不知,这手段并不光彩,甚至可以说是利用了他人的绝境,进行着一场彻头彻尾的“洗脑”。可他更清楚,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就是个豪强林立、官绅勾结、人命如草芥的时代。而他,想要建立起一点真正属于自己的、不被轻易摧毁的力量,想要在这波诡云谲的世道里站稳脚跟,根本没有温情脉脉的余地。
想要护着自己,护着身边的人,想要在这北宋的天地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就必须将根须,狠狠扎进这血与泪浸泡的土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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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渊的指尖,在袖中轻轻叩着掌心,一遍又一遍,默念着那八个字:“义不掌财,慈不掌兵。”
这八个字,像一剂冰冷的良药,浇灭了他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不忍与波澜。
眼底的复杂尽数褪去,只剩下沉定的冷光,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野心。他不再停留,转身,脚步轻缓却坚定地向廊外走去,青衫的衣袂轻扫过廊下的青苔,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仿佛从未在这里,看过这一场关于苦难与忠诚的训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