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提问来自一位老年工程师,他在末日时代曾参与建造生态穹顶的骨架结构:“我想知道,这些宇宙级的事务,会不会让我们忽略脚下现实的问题?翡翠城还有排水系统需要升级,西区农业带的土壤改良才进行到一半……”
林默认真听取,然后回答:“您说得对。这也是我们一直在平衡的——仰望星空的同时,必须脚踏实地。事实上,我们从实验场网络获得的第一批技术资料中,就有关于生态循环优化的全新方案,可能比我们现有的方法效率高出百分之四十。明天,技术复兴部就会开始评估这些方案的可行性。”
一位年轻教师提问:“李薇女士成为永久桥梁后,她还是我们认识的李薇吗?她会不会……渐渐变得不像人类?”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李薇。她站起身,走到林默身边。
“我还是李薇,”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我仍然喜欢在实验室里培育植物,仍然喜欢喝加了蜂蜜的薄荷茶,仍然会为一场好雨欣喜,为一片落叶感伤。网络给我的不是新的人格,是新的……视角和能力。就像一个人学会了第二语言,他并没有失去母语,反而因为多了一种表达方式而更丰富。”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几秒钟后,一株微小的、发着淡光的植物嫩芽从她掌心生长出来——不是魔术,是她利用存在性场与植物共鸣的能力,加速了一颗种子的萌发过程。
“这是我用网络中学到的方法培育的新品种,”她说,“它可以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通过吸收存在性场的微弱能量进行生长。想象一下,如果我们能将这种特性赋予主要粮食作物,那么即使在最严酷的环境下,我们也能保证食物供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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嫩芽在她掌心缓缓舒展叶片,发出柔和的光芒。这个简单的展示,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提问环节持续到深夜。市民们的问题五花八门:从技术细节到哲学思考,从个人担忧到文明远景。团队一一作答,无法立即回答的也承诺将在后续研究中寻找答案。
当会议终于接近尾声时,林默做了最后总结:
“翡翠城诞生于末日废墟,但我们从未定义自己为‘幸存者文明’。我们从一开始就在建设,在创造,在寻找废墟之上的新可能性。现在,宇宙向我们展示了更大的舞台——不是要我们离开家园,是要我们带着家园的经验和智慧,去参与更广阔的对话。”
他看向全息投影中无数市民的面孔,无论是现场的还是远程的。
“前往猎户座旋臂的任务,不会抽调我们建设家园的资源。相反,它会为我们带来新的知识、新的伙伴、新的可能性。我们将以翡翠城的名义出使,但最终,所有收获都将回馈给翡翠城,回馈给每一个在这里生活的人。”
“因为我们始终牢记:一切探索的起点和终点,都是这个我们在废墟上建立起来的家园。一切星辰间的对话,最终都是为了让我们脚下的生活更加丰富、更加安全、更加有意义。”
掌声响起,最初是零星的,然后如潮水般蔓延开来。不是狂热的欢呼,是深沉的理解与认同。
会议结束后,林默独自走出议事厅,来到外面的观景平台。夜晚的翡翠城宁静而美丽,生态穹顶的模拟星空与真实的星光交相辉映。
文静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饮。“四十七万市民在线观看了会议,后续问卷调查显示,支持继续深入接触实验场网络的比例是百分之八十二,支持猎户座任务的比例是百分之七十九。”
“比预期高。”林默接过杯子。
“人们需要希望,但更需要参与感。”文静说,“你在讲述中始终强调,这不是少数精英的事务,是整个文明共同的旅程。这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故事的一部分。”
他们沉默了片刻,望着城市的灯火。
“准备任务需要多久?”林默问。
“至少六个月,”文静估计,“我们需要设计专门的外交船,不能再用‘远见号’了。需要培训外交团队,不仅要有技术专家,还要有文化学者、语言学家、存在性交流专家。需要制定详尽的接触协议,确保不会意外破坏那个文明集群的平衡……”
她停顿了一下:“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让李薇完全适应她的新角色。她将是我们与网络实时沟通的桥梁,也是理解那个文明集群存在性特征的关键。”
林默点头。六个月,在宇宙尺度上只是一瞬,但对一个文明来说,是足够做好准备的合理时间。
就在他们准备返回时,陈一鸣急匆匆地跑上观景平台,手里拿着刚刚打印的数据报告。
“监测到异常信号,”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安,“不是来自实验场网络,不是来自猎户座方向。是来自……更远的地方。银河系之外的某个源头。”
林默和文静对视一眼,接过报告。
数据图显示,在翡翠城的存在性场监测网络中,出现了一组极其微弱但规律的脉冲信号。信号的方向指向银河系之外的本星系群方向,距离至少在百万光年以上。
更奇怪的是,信号的编码方式与实验场网络完全不同,甚至与已知的任何文明存在性特征都不匹配。但它有一个特点:信号中反复出现一组八个音符的旋律片段——正是实验场网络给李薇的那段“合奏文明识别旋律”。
“有人在宇宙的尺度上……回应我们的旋律?”文静难以置信地问。
陈一鸣摇头:“不完全是回应。信号中的旋律片段是残缺的、变调的,就像……有人在遥远的地方,接收到了这段旋律的微弱回声,然后尝试模仿,但只捕捉到了碎片。”
他调出更深层的分析:“信号的发送时间,根据距离和光速计算,大约是八万年前。这意味着,当这段信号发出时,地球上的人类还处于旧石器时代,而实验场网络甚至还没有与翡翠城接触。”
林默感到脊椎传来一阵凉意。八万年前发出的信号,现在才到达翡翠城。而信号中包含的,却是翡翠城刚刚获得的、代表八个合奏文明的旋律。
时间线在此处出现了诡异的交错。
“有两种可能,”文静快速分析,“第一,这段旋律在宇宙中已经存在了很久,实验场网络只是重新发现了它。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