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身吧。”朱允炆的声音依旧平和,“近日在读何书?”
“回……回陛下,臣……臣在读《孝经》和《忠经》……”朱高燧试图站起来,但双腿发软,试了两次才勉强站稳,身体却仍在微微颤抖。
“哦?”朱允炆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孝经》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忠经》则言:‘忠者,中也,至公无私。’高燧,你既读此二经,可知何为孝?何为忠?在你而言,孝于父母与忠于君王,孰轻孰重?”
这个问题,看似平常,实则诛心!
朱高燧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乱了。孝于父母?他的父母是意图对抗朝廷的燕王和王妃!忠于君王?眼前的皇帝正是父母潜在的敌人!这个问题,无论他怎么回答,都是错!说孝重于忠,便是心怀异志;说忠重于孝,又是不孝之人!
巨大的恐惧和矛盾如同两只巨手,狠狠撕扯着他的内心。他张了张嘴,想说些“忠孝本一体”的场面话,但极度的紧张让他舌头打结,语无伦次:“臣……臣……孝……忠……陛下……父王……我……”
他越是着急,越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脸色由白转青,冷汗如雨而下,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最终,在朱允炆那平静却深邃的目光注视下,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陛下!臣……臣有罪!臣不知……臣真的不知啊!”他猛地再次跪倒在地,不再是礼仪性的跪拜,而是五体投地的匍匐,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的惶恐,“臣只想安分守己,读书度日,从未敢有丝毫非分之想!求陛下明鉴!求陛下开恩啊!”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在巨大的政治压力和对未来的恐惧下,终于露出了他最脆弱、最真实的一面。
看着脚下崩溃痛哭的朱高燧,朱允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冷静。他需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击垮其心防,才能让其为我所用。
他没有立刻安抚,而是任由朱高燧哭了片刻,让恐惧和绝望的情绪充分发酵。直到哭声渐歇,只剩下压抑的抽泣,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高燧,你年岁尚小,心思纯良,朕是知道的。”
仅仅这一句话,让近乎虚脱的朱高燧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皇帝。
朱允炆走下御阶,来到他面前,并未让他起身,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父王在北平,所做之事,你可知晓?”
朱高燧浑身一颤,连忙摇头,带着哭腔道:“臣……臣不知!臣在京城,与北平书信往来皆需审查,父王之事,臣一概不知!陛下明鉴!”他急于撇清关系,这是最本能的求生反应。
“嗯。”朱允炆不置可否,“你与你二哥高煦,性情迥异。他勇武有余,沉稳不足;你文弱怯懦,却懂得敬畏。这敬畏,是好事。”
他话锋一转:“然,身为宗室,既享皇家俸禄,便需谨守臣节。你读《孝经》,可知‘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若因父兄之过,而累及自身,甚至玷污门楣,这岂是孝道?若能安分守己,谨遵皇命,保全自身,乃至将来或可为你父王留下一脉香火,这,或许才是大孝。”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打在朱高燧的心上。皇帝没有威胁,没有斥责,而是从“孝道”的角度,为他指出了一条看似可行的“生路”——与可能走上绝路的父兄切割,向皇帝效忠,以求自保,甚至……为家族留后。
这对于一个本就恐惧、且对政治斗争毫无兴趣的少年来说,产生了巨大的吸引力。
“陛下……陛下……”朱高燧仿佛看到了黑暗中唯一的光亮,他再次叩首,这次带着一丝哀求与决绝,“臣……臣愿长留京城,安分守己,绝不敢有二心!只求陛下……只求陛下能给臣一条生路!臣愿听从陛下一切吩咐!”
这,几乎就是赤裸裸的输诚了。他放弃了任何可能存在的幻想,明确表示愿意站在皇帝一边,与北平的父兄进行切割,只求活下去。
朱允炆要的就是这个态度。他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你能作此想,甚好。京城繁华,只要你安分,自有你的富贵清闲。回去后,好生读书,修身养性。《资治通鉴》亦可多读读,以史为鉴,可知兴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