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是因为“猎影”系统早已将平城的地理、人文、经济数据,乃至近二十年的重大事件脉络,以三维地图和数据流的形式,在他脑海中构建了无数遍。
陌生,是因为只有真正踏上这片土地,呼吸着这里的空气,感受着这里的脉搏,那些冰冷的数据和档案,才会被赋予血肉和温度,也才能嗅到那些隐藏在数据褶皱和历史尘埃之下的、真实而复杂的气息。
他的公开行程安排得很满。抵达当天下午,便与平城市委、市政府相关领导进行了正式会面,传达了省里对“地方债务风险化解与历史资产关联问题”的关切,听取了平城方面的总体汇报。
汇报内容四平八稳,数据翔实,但多是宏观层面的困难和努力,对于林东航真正关心的、十多年前那场轰轰烈烈又疑点重重的国企改制,特别是几家大型煤矿的处置,则语焉不详,多以“历史条件局限”、“探索中的阵痛”、“总体符合当时政策”等官话套话轻轻带过。
与会的领导们态度恭敬而谨慎,眼神深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审视。
林东航能感觉到,自己这个“省里来的钦差”,在平城官场,并不太受欢迎,甚至可能被视为一个不祥的、来翻旧账的麻烦。
他不以为意。这本就在意料之中。真正的戏,在台面之下。
抵达平城的第二天上午,按照公开行程,是“调研国有资产盘活与历史遗留问题处理情况”。
林东航点名要去看看当年改制中颇具代表性的富源煤矿旧址。
车队离开市区,向北行驶了约四十公里,地势逐渐变得崎岖,天空似乎也更加低沉。
公路两旁,废弃的工矿建筑、生锈的铁路专线、堆积如山的煤矸石山开始增多,如同大地上一处处溃烂后留下的丑陋疤痕。
当车队最终拐下主路,驶上一条年久失修、坑洼遍布的碎石路,停在一片巨大的、被锈蚀铁丝网半包围着的开阔地边缘时,富源煤矿的遗址,便如同一头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只余下巨大骨架的史前巨兽,毫无遮掩地呈现在林东航面前。
没有想象中的井架林立、机车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