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遇知音隔行不隔理父亲现身 写小品一炮走红成专业编剧

走出小西山 董太锋 3707 字 8个月前

我说:“你刚到四十岁,正是人生的好时候。”他说:“你活五百岁都不嫌多,我这样的人活一天就得遭一天罪。”我推心置腹地说:“我遭的罪半点不比你少,你都没听说过。”他说:“生在农村就是掉进了火坑,能走出去的人才配活着。别看我们都是人,浑身上下那套玩意儿一样不少,但是你遭罪和我们遭罪是两码事儿。”我说:“那也别死,都像你这么想,小西山早死绝了。”

他说:“走出小西山要是像去趟永宁那么容易,屯中早没人了。”

我说:“太君大哥七十多岁,比你更累,乐乐呵呵地活着。”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咱们现在不一样,你不懂……”

二田子结”婚早,儿子到了成家年龄,盖完房子喝了农药。我经常想,在二田子喝农药之前,让他看一场笑星演出,说不定就能改变主意不死了。

郝振东大爷和大娘生了八个孩子,六个姑娘两个儿子。大姑娘叫香子没“镶”住,二姑娘叫“全挡子”没挡住。三姑娘叫“隔子”才隔住,生了大儿子郝文贵,比我大四岁。五姑娘丫蛋和我同岁,我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起长大。

小时候带我们看戏赶海割草的三个大姑娘,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蒸蒸日上。先是大姐投井,再是三姐投井。半年之后,丫蛋也服毒自尽。丫蛋的丈夫吃商品粮有正式工作,有了孩子夫妻感情深厚。丈夫悲痛欲绝,守着她的遗体呼唤几天几夜。郝振东大爷和大娘一直健在,姑娘们没有任何理由选择不归之路。

盐场和大西山,很少发生这种事情。盐场人自发成立了“歌唱队”,王忠巾弹三弦,黄桂巾拉二胡。一大群人随帮唱影自娱自乐,参与的人越来越多。一来二去唱出名了,三里五屯办红、白喜事,搞庆祝活动,都请他们去唱堂会。

大西山人晚上集中在屯边老场院,男人们敲锣打鼓吹喇叭,老娘们穿红戴绿扭秧歌。有什么愁事想不开,嚎嘹几嗓子踩着鼓点跳一晚上,给钱都不死。

小西山的文艺爱好者陈大友子也老了,年轻时用大竹筒子做的大胡琴,早已铸剑为犁做了大粪勺子。那当时,老碾房倒塌,大伙儿在露天地轧碾子。晚上,人们坐在他家后园大榆树下,听他自拉自唱《老两口学毛选》,打发寂寞的漫漫长夜。任何时代的小西山女人都拉一把一筋筋,打死都不去大西山扭秧歌。

一茬茬光棍们,靠说“疙瘩话攮怂话”揶揄解闷。小西山的“太”字辈董太运是个人物,走到哪里笑声不断。那当时,赵本山刚刚在辽宁电视台春晚露面。许多人看过他的小品《摔三弦》,我还不知道赵本山是谁。那一年春节回家,董云增四大爷问我:“今年春节联欢晚会,赵笨三(本山)还能出来吗?导演还是李春明吗?他哪赶上咱小西山的小太运?”在我的记忆力,董太运只会说“野狼嗥喝水喝一瓢,王大瞎喝酒吃地瓜”之类的顺口溜,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不管专业和业余,笑星必须有自嘲的决心和勇气,董太运完全具备。有一次他和陌生人唠嗑,那人问他姓什么,他说姓“人”。那人说:“没听说还有姓‘人’的,你叫‘人’什么?”他说:“我叫人怂货囊一肚子谷糠,外加海秧菜汤稀里咣当。”又有一次他对别人说:“我姓‘屁’,叫‘屁臊寡淡精稀胶黏。’”

他还说自己姓驴,别人以为姓吕,他说:“我叫驴屌子顶不起锅盖。”

那天,我在山上遇见头发乱糟糟的董太运,说起小品。我说:“你‘攮怂话’会说‘疙瘩话’,半点不输在央视春晚演小品那些农民,你带几个人组成个演出班子,走村串户演出,起码好吃好喝伺候。”他说:“咱小西山人炕头汉子豁不上脸,出了地东头见不得人。”我说:“我给你联系个地方展示一下,你肯定能成把好手。”他连连摇头,说:“我要是靠说‘疙瘩话’‘攮怂话’‘耍狗坨子’吃香喝辣,就不是个正经物,驴粪蛋子被捧上金銮殿,早晚得滚下来。”

我说:“你认为小品是什么?”董太运说:“小品就是尖辣椒炒猪大肠,许多人好这口。再往好点说,是用发好的人粪尿,给园边子青苞米上肥料,尝鲜解馋。”我说:“三里五村的人,都说你是小西山的赵本山。”

他嗤之以鼻:“他演小品糟蹋老太太,我能糟蹋我奶奶吗?让我到北京住,我想家。在北京建大舞台,我舍不得小西山。我买飞机在官道北修机场,糟蹋好地。买游艇往哪儿开?让我这种虾皮蟹盖开创过了山海关就是小西山,不是屁臊寡淡也是精稀胶黏。年年大伙儿不看春晚,都跑到我家听我说疙瘩话。”

董太运帮小西山人度过了“文化瓜菜代”,不想死了还赚个乐和。

我到省里学习一个星期,正愁回大连没法向荣主任交代。我中途回了趟小西山见了次董太运,问题基本得到解决。小西山家家户户才是创作室,人人都是编剧和演员。我大受启发,只用一天时间,创作小品《请菩萨》:夫妻俩装修房子,媳妇主张用阻燃材料,丈夫图省钱还迷信,请回一樽菩萨。家里发生火灾,丈夫跪求菩萨。关键时刻,媳妇从红布下面取出置换的干粉灭火器,将火扑灭。

小主,

在剧中,我第一次引用董太运随口说出的“疙瘩话”:

一朵鲜花插牛粪,

这是鲜花的幸运。

牛粪里面有养分,

鲜花越开越有劲。

我离专业编剧又近了一步,幸亏小西山人不知道我当编剧,否则会说“疯狗”不闹正经的,黄了多少房老婆当了半辈子假兵又开始编瞎话,这辈子算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