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有色眼镜阴影重现 梦中佳丽万里云端

走出小西山 董太锋 4374 字 8个月前

家家都是一支蹩脚的演出班子,都有难唱的曲儿,首长家的曲儿也难唱。两个弟弟怕老婆不养母亲,母亲还遭儿媳妇打骂。小姨子花季十七岁,上学买不起课本,念完初一辍学回家。首长把岳母和小姨子接上海岛,住在老百姓家的小厢房里,墙上糊着报纸,屋子里黑暗不见阳光。小姨子在菜园子里干活,每天到连队卖菜。战士们不知道她是首长亲戚,说话放肆,她感到委屈。她没有书看,看糊墙的报纸,说:“我一看书,干一天活也不觉得累。”首长经常为干部战士排忧解难,却帮不了自己的亲属。女孩寄人篱下的生活,让我想起了远方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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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参加要塞区文艺会演,战士演出小分队住在招待所里排练。

战士林伟创作小话剧《三喜临门》,我修改好后送到招待所,负责排练的张指导员连声说大手笔。一个战士手捏铜板,结结巴巴地说山东快书,像穿了一双不跟脚的鞋子跑步。要塞区政治部文化处刘干事来电话,向我报告喜讯,说:“你的散文《海岛春天往返》获得军区优秀作品奖,奖品《文学描写词典》,在印刷厂还没印刷。”这等于对一个想吃鸡蛋的人说,母鸡还在壳里没孵出来。

司令部搞坑道作战演习,退守坑道坚守。参谋长提问某参谋:“130大炮退守坑道之后,如何继续发挥火力?”某参谋成了“神参谋”:“掉转炮口,瞄准敌目标进行轰击!”参谋长又问:“在狭窄的坑道之内,130大炮如何掉转炮口?”

“神参谋”跌下神坛:“你说如何调转炮口、继续发挥火力?”

星期六不是世界末日,却是一个星期的末日。上班的人们不再匆匆忙忙,如同放下沉重的东西,坐上慢腾腾的“老牛船”。平日里休息铃声一响,大家和小鱼围着饼渣一样,围在“克郎棋”周围。现在,偶尔响起冷枪般的“啪啪”声。

上午,机关各部门打扫卫生,扫院子、分担区、擦玻璃。大家手持第二武器笤帚和扫帚,重温当兵时的“细小工作”。给家里寄了五十元钱,这个月黑头子又到了这个月的边缘。一个个的边缘连接起来,人的生命也到了边缘。

中午认购国库券,我买了五十元。惠达晚上来我这里,他们连长何江海让他写一份决心书,找我求援。谈到购买国库券,他说:“别说认购,还有利息,只要国家需要,应该毫不犹豫地捐献。”父亲两个月之前寄给我的信,今天才收到。韩收发说:“我在地方邮电局里看见了拿回来。”拆开这封晚信,却得到一条新消息,街上菜园里的水井已经翻修,我再也不为弟弟妹妹们挑水担心了。

沙尖的月亮被套上了月晕,就像天幕上写了个象形字“月”字。

大北风刮得天旋地转,似要把海岛刮到大陆。幸亏发走了《迫击炮连每星期吃一顿韭菜馅饺子》,晚一趟船就吃不上了。我以为提干已今非昔比,所有“前科”一笔勾销。田干事暗示:“有人还用老眼光看人,你要谨慎。”我不以为然。

争做红色理论家,是政工干部们的常态,条件经常争论得面红耳赤。王有江和伍干事,又在激烈争论马克思主义的三个特点。关副政委进来,结结巴巴插不上话,将“马克思”三个字重复若干遍,就像加塞买船票。他用手指头“邦邦”地敲击桌面,那里有个被哪一朝烟鬼烧成的小洞,仿佛三个特点深藏不露。

守备区召开党委会,李副主任让我记录。我想起田干事的告诫,说:“我没入党,不能参加党委会。”他不假思索地说:“你先去,首长让你回来你再回来。”刘政委让我到机要室找张科长,把某份电话通知拿来。关副政委神色骤然紧张,像阻止一个间谍:“他不能去,让李副主任去!”我被确定为“重点人”期间,正在要塞区和警备区保密室整理绝密文件。我已提干,难道进不得守备区机要室?是和尚摸得我摸不得、还是滑天下之大稽?保卫干事刘长贵探家,由我暂时接替他的工作。此时,子弹上膛的手枪插在我腰间快枪套里,哪个更危险?

田干事的暗示绝非空穴来风,我尴尬地回到座位上。

伍干事整理《部队几年来重点人情况一览表》,“董太锋”仍独霸一方:

为残疾战士私开证明,给部队造成极坏影响。常年在外帮忙,多次入党提干受挫,后期可能闹事。帮教人:指导员贺红光,一班长袁顺利。

处理方式:一、提前退役。二、武装押送。三、年底复员。

大概在关副政委的有色眼镜里,董太锋就是一个个魑魅魍魉。

我利用工作之便,像考古一样在仓库里面挖掘。我发现一个鼓囊囊的文件袋,打开一看,是曹小花控告我的所有信件。我拿回宿舍里面逐一研读,只见若干个执笔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们笔下的董太锋:罪行累累十恶不赦,无中生有触目惊心,语言辛辣一针见血。我仿佛被活着钉进了棺材里,拉到岛南,埋在大山背后。此一时彼一时,命运已经彻底改变不可逆转。我千万遍地感谢苍天。

我的“重点人”帽子,并未因为提干而摘掉,入党又成了难题。“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只要关副政委在位,注定没有我的好果子吃。

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我的根本出路是进军区创作室,做专职创作员。我必须坚持看书写作,必须在《解放军文艺》发表小说,必须调离海岛。

仇科长找我谈话,让我正确对待,仍让我处理好各方面关系。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仿佛我已经和各方面关系兵戎相见。

刘政委也觉得关副政委有点过份,晚上来到机关干部宿舍,敲开我的门,和我唠了一个多小时。他说:“你当兵以来历经坎坷,有今天的结果主要靠个人奋斗,别在乎别人怎么说,要锲而不舍地搞好自己的事业。你在文学创作上比较突出,我当兵二十多年只遇上你一个,不要被世俗所左右,要有更高的目标。”

小主,

刘政委是我的老首长,对我非常关怀。我很感动,表示一定不辜负首长的鼓励和鞭策。他问我将来有什么打算,我说:“到军区创作室做专职创作员。”

前些年有句口号,“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实现理想微乎其微。

刘政委欣慰地说:“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功,”告诫,“个人问题应该解决了。在现实生活中,十全十美的人不存在。”他和我握了握手,开门出去。

我写小说就像割自己的肉剁饺子馅,再用自己的骨头熬汤。五年来,我无数次向《解放军文艺》投寄小说稿,如同从血管里面往外放血。除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再就是得到编辑的一封封退稿信,换来一袋袋廉价的创可贴。

记得小时候放驴,毛驴不肯回家。我用一把青草引逗它,始终不让它吃到嘴里。它不知不觉被我骗进院子,栓在槽头上。它仍想吃到那把青草,被我绝情地扔进了猪圈。现在,我也成了毛驴,被引逗得一直吃不到那把青草。

小说稿不被采用,我就一直写下去投下去。没有合适的对象,只要有人介绍,我也一直看下去。路途遥远目的地缥缈,我仍要朝既定的目标不断努力。

回来整理《党委会情况汇报》。我眼前不时浮现一张浮肿的脸,饶有兴致地大谈女人,转业后找工作送礼,必须是“二十响(中华烟)”和“手榴弹(茅台酒)”等等,都被我在字里行间剔除。

宣传处苗干事来电话,让我汇报党委班子学习情况。我言简意赅地总结了六点,他说太简单,让我认真整理,然后再汇报。他还让我抓住问题实质,联系实际有的放矢。我到仓库里帮助秘书擦枪,瞄准窗外的鸟儿有的放矢,一次次放空枪。我回办公室打电话,临时编造了两条,汇报结束,他把我好一番表扬,说:“整个要塞区数广鹿守备区汇报的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