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当兵未成成了病 改年龄登记结婚

走出小西山 董太锋 6862 字 9个月前

妈妈把借来的八十元钱和一床被面,给了介绍人,正式定下这门亲事。女方要是反悔,必须把定亲礼和被面还给男方;男方要是反悔,定亲礼和被面全归女方。以后,小姑娘把我家当成真正的婆家,三天两头来,来了就住下不走。

她有时候带一包饼干有时候带一点水果,都是养鸡卖鸡蛋攒的钱。她一进院先抱草烧火做饭,再喂猪喂鸡,把家里家外收拾得干干净净。我从来没和她说过话,也没拿正眼看过她。她在屋里我呆在外面,吃饭的时候再进来。

我和以往一样,盛了饭到锅底坑吃。小姑娘说:“哥哥,到炕上吃饭。”

她对我越热情,我对她越冷淡。我真不敢往下想,能和她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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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做不了主,一天天往下拖。

小姑娘只想单独和我一起赶海,到园子里浇菜,我一直不给她机会。她对妈妈说:“我爹不干正事,我想早电离开那个家。”她像受苦的孩子回到亲娘怀抱,和妈妈诉说自己的不幸。她把我当成希望和生命,我半点都体会不到。她把自己当成我们家的人,再不想离开。那天,爷爷把我和小姑娘关在屋子里,让我俩说点话。我坐在炕头她坐在炕梢,她红着脸我低着头,像两个哑巴。

我破门而出,小姑娘更加快乐和幸福。她轻盈的像只小燕子,哼着小曲洗衣裳、做饭、喂猪,不用任何人插手。她的拿手好戏是包饺子,和面、擀皮、揪结子,动作干净利索,除了我没人不喜欢。姐姐在公社当广播员,每个月挣三十一元钱,买了煤油炉子和挂面。妈妈心情好,再加上吃细粮,病好多了。

小姑娘满面笑容地叫我“哥哥”,我心头一热,认真看了她一眼。

她瓜子脸白里透红,眉毛弯弯,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

。她是一棵刚泛绿的小海棠树,开始绽放美丽。

我的心跳了,脸和脖子发烧。假如她不是三岁没了妈妈,生在那样的家庭有那样一位父亲,和许多在父母宠爱下的女儿一样,无忧无虑正在上学。

我头一次对小姑娘产生了同情,眼前出现一幅幅画面:三岁的小女孩伏在灵床上凄厉地哭喊;一个穿着破烂衣服的小姑娘背着草,茫然地站在路边,看着蹦蹦跳跳去上学的孩子们;回家之后,小姑娘踩着小板凳,刷锅做饭……

我订婚之后,和媒人“麻太”家二大娘,去王屯“老丈人家”串门。

我带的礼物是二斤新鲜胖头鱼,两瓶苞米酒。我骑着老叔的大国防牌自行车,后面载着“麻太”家二大娘。我在“八一水库”大坝上骑行,一路上惊心动魄有惊无险,多次差点栽进水渠。二大娘一觉醒来,以为刚到盐场,睁开眼睛就到了几十里地之外的王屯。我们刚进屯,一群孩子身前身后跟着我,喊“董太锋”。这么远这么多陌生人喊我的名字,知道世上有我这个人,很让我自豪。

小姑娘刻意打扮一番,扎着红头绳,笑容满面地从屋里跑到街上,接过东西。一个调皮小子想蹿上我后背,我往下一蹲,他“啪唧”一声摔到前面硬地上,疼的“哇哇”大哭。她家和爷爷“老干乱”一样,破破烂烂没有一样新东西,被小姑娘收拾的干净利索,擦的一尘不染。小姑娘住在我家不回来,“老干乱”和王鸿年很不满意,父子俩当着我们的面喋喋不休地数落。小姑娘大声说了句什么,“老干乱”和王鸿年马上不吱声了。王鸿年是甩手掌柜,只陪二大娘说话,看都不看我一眼,话题都和胖头鱼有关,大概闺女没嫁给胖头鱼想反悔。

“老干乱”名不虚传,自告奋勇去井台洗胖头鱼,被孩子们抢的一条不剩,被小姑娘逐家逐条要回来。他去邻居家要花椒,结果要了个干辣椒,小姑娘还得陪笑脸再去要。他去菜园里拔葱,拔了几棵蒜苗,小姑娘又去菜园子里拔葱。

小姑娘悄悄告诉我:“我叔叔是队长,面上人,要来陪你们。”

二大娘说:“我这个表侄可是个厉害人,你可得会来事。”

叔叔来了,看热闹的人自动给他让路。大热的天,他严严实实地戴着帽子,

捂了一头汗。他进到屋里,威严地对我点了一下头,在凳子上正襟危坐,一言不发。二大娘朝我使眼色,意思是让我双手给叔叔敬烟、点烟,他好赏钱。傻瓜我理会错了,以为天热,二大娘让我替叔叔摘下帽子。我从炕上下地,一把摘掉叔叔的帽子,没把我吓死!叔叔是疤瘌头,脑袋光秃秃,屋里屋外的人顿时屏住呼吸。屋子里的人往院子里躲,院子里的人往街上溜。叔叔一个高跳起来抢帽子,我以为他要揍我,“嗖”地从地上蹦到炕上,又“嗖”地从窗口跳到窗外。院子里的人们大呼小叫往街上跑。我的举动也把叔叔吓了一大跳,愣在那里。

我战战兢兢地从外面进来,叔叔已经把帽子戴严实,用手紧紧护着。在坐的人都很尴尬,叔叔倒很大度,安慰了我几句,问了些家常话。

小姑娘炖了我带去的胖头鱼,还炒了一个菠菜。

她把每样菜都盛两盘,成了四盘菜。让“尿罐子造句”应该是:

我老丈人家晌午饭做了四盘菜,一盘是菠菜,另一盘也是菠菜;一盘是胖头鱼,另一盘也是胖头鱼。

那顿饭我吃得五谷不分,分不清小米饭还是大米饭。“老干乱”端起盘子喝鱼汤呛着了,“噗”地一声喷了我满脸。崩到墙上的饭粒又反弹回来,在我后脖颈上沾了一片。小姑娘给我擦完脸和脖子,拿把破扇子挡在爷爷前面,总算把饭吃完。吃完饭,我载着二大娘顺原路返回,小姑娘在屯边站了很久。

二大娘仿佛坐火车,说:“和来的时候一样,睡一觉就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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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上自行车就睡觉,尖锐地打呼噜,一口口热气哈的我后脊梁发烫。这回她的运气不好,我在大坝上没骑多远,“扑通”一声一头栽进水渠。情急中我一个高蹿出去,跳到对面大坝上滴水未沾。我一看二大娘不见了,一时间糊涂了,以为她到旁边的苞米地里方便。水面上“咕噜噜”冒气泡,我以为自行车轮胎撒气了。原来,二大娘掉进半人深的渠水里面,身上压着沉重的自行车。

我急忙跳进水里面,掀开自行车,用力将二大娘拽了出来。

我把她拖到大坝上,斜躺在坡面上控水。她一动不动,肯定被水呛死了。我贴她鼻子边听了听,没了呼吸。我又搓又揉又拧又喊,她没有半点反应。

我想骑自行车回王屯喊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把自行车弄上来。我撒腿往附近屯子跑,喊人前来救人。我刚跑出十几步,二大娘在水渠上大声哭喊:“救命啊翻船啦!翻船啦救命啊!”我以为她诈尸了,吓的不知东南西北,挣命往野地里跑。我跑了几步停下,她在坝顶上大骂:“小小子你个驴进的!”

我看她不像是诈尸,迟迟疑疑地走回来。二大娘没被淹死,只被呛懵。她非说坐谢家大队的船到老石礁打海蛎子,半路翻船。我越和她解释,她越喊:“救命啊——翻船啦——”她声音拉的很长很瘆人,和老狼精一模一样。

我哀求她别喊,把她水淋淋地拖到坝顶上,她到处找葫芦头和海蛎钩子。

她清醒了更不讲理,非说我故意把她推进水里,到永宁就去公社人保组告,说小西山董云程家小小子想害她,让驴进的和董云功一样,蹲一辈子监狱。

她的话比诈尸还可怕,吓的我撒腿就跑,钻进大坝下面苞米地里。二大娘一看把我吓跑,害怕回不去家,哀求:“小小子你出来吧,我不告了。”

我这敢出来,钻进水下面,把自行车用头顶了上来。

二大娘再不敢坐自行车,水淋淋地拐着小脚,一边走一边生气。

走出半里地,她突然发现一只银手镯子没了,又骂:“谁家闺女给你就倒血霉了!”她怎么难听怎么骂。我被骂的受不了,调转自行车回去找。

我脱光衣服潜入落水处,没费劲摸到了那只手镯子。

我回来把手镯子交给二大娘,她不领情还陷害:“你个驴进的把我灌死撸我手镯子,你安的什么心?”我这回不让呛了,说:“你自己往回走吧!”我骑自行车走了,她大声喊“救命”,我还得回来。她又改口,说:“谁家闺女给你就享大福了。”我让她自己走,她非要坐自行车,坐上去就“呼呼”大睡。

我去王鸿年家串完门,正式成为王家女婿。那当时已经时兴“扎根”,就是婚前同居。二大娘几次来我家,让小小子和媳妇扎根,等于结婚。

妈妈说:“孩子小不懂男女之事,够年龄再结婚。”爷爷奶奶不干:“他们不扎根不行,不扎根不保靠!”四爷赶了马车,隆重地把小姑娘接到小西山。

那天晚上,家人把我和小姑娘关进里屋,炕上铺了一床褥子一床被。小姑娘蜷缩在炕角坐了一夜,我在地上墙角蹲了了一宿。从今往后,我就是个有了家口的男人。女人们煞有介事地推算,说小小子来年几月几日当爹。

王鸿年成了我家亲家,骑着黄狗皮自行车三天两头来一趟。他每次都喝得大醉,躺在炕上睡到半下晌,再骑自行车回王屯。王家爷爷“老干乱”也拄着棍子,走几十里路来亲家“吃胖头鱼”。他晚上在爷爷奶奶屋里住宿,睡觉时憋气憋的狂吼。四老爷子家小荷包蛋子猪患了气管炎,睡觉也狂吼。双方遥相呼应,不知是猪叫唤还是“老干乱”呼喊。小荷包蛋子猪被兽医治愈开始长肉,“老干乱”混淆视听添乱。四老爷子以为猪又犯病,找兽医打针还得花钱,把猪杀了。

王鸿年的两个儿子也成了我家常客,来了住下不走。爷仨的共同特点是吹牛,逐渐引起全家人的反感,把小姑娘苦心经营的好印象挥霍一空。

王鸿年几天不来,托人捎信让我送胖头鱼。那一回他又捎信我没去送胖头鱼,他骑黄狗皮自行车怒气冲冲地来了。妈妈躲到老姑家,家里没人做饭,他讨了个没趣走了。有时候他搞突然袭击,妈妈在家,也不给他做像样的饭菜。

郝文贵也是光棍,腼腆不会说话,只会干活。王鸿年拿出一张漂亮姑娘的照片,给郝文贵介绍对象。下个月十八号,他带姑娘相亲,三天两头到郝家大吃大喝。光棍们排号请他吃饭,他到一家就发一张姑娘照片,如同预交饭票。

郝家找木匠做了门窗,将屋子粉刷一新。十八号一早,大娘杀了下蛋鸡,大爷买了鱼、肉、酒,请师傅做菜。郝家蒸汽腾腾,鱼香肉香飘到盐场和大西山。全家老小换上新衣裳,如同过年,仿佛媳妇看完家就结婚。

我是“过来人”,媒人又是“老丈人”,被请去帮忙。

郝文贵穿新衣戴新帽穿新鞋,躲在里屋用钳子拔胡子,也像刚写完的三个毛笔字“郝文贵”,只等着王鸿年代替董太元,用毛笔给他批六个红圈。郝家闺女和女婿都回来了,前后院站满了人。在永宁请的大师傅做了四个荤四个素四个凉四个热十六个菜。全家人静静地等在屋里,只等媒人领着媳妇一露面,倾巢出迎。院里院外和街上,早已经人山人海。过了中午十二点,连个人影都没来。

郝家把菜放臭了,王鸿年也没朝面。郝文贵的胡子像雨后的地瓜地草,疯长起来。被骗吃骗喝的光棍家愤怒了,找到我家,让我捎信向王鸿年讨还酒饭钱。奶奶怕王鸿年悔婚骗钱,找在大队当会计的外甥,给我改年龄登记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