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父亲被爷爷老洋炮轰下马 季淑清救丈夫被誉“老婆妈”

走出小西山 董太锋 5075 字 9个月前

她催促:“爹来了,快跑!”父亲飞身上马,朝大草甸子深处奔驰而去。

爷爷骑马在后面一边紧追不舍,一边大骂:“臭鳖羔子你没有爹,王八兔子才是你亲爹!臭鳖羔子你没有妈,你老婆才是你亲妈!臭鳖羔子你没有家,树窟窿熊瞎子洞狼窝才是你的家!你今个不回去我也不活了,和你对了命!”

父亲一边骑马在前面跑,一边回头央求:“爹……你别生气……爹……你别生气……”父亲人困马乏,爷爷人强马壮,两匹马的距离越来越近。

爷爷追上来,绕到前面堵住去路:“臭鳖羔子,你回不回去?”父亲坚决地说:“不回去!”爷爷在从身上摘下老洋炮对准父亲:“臭鳖羔子,你回不回去?”面对老洋炮黑洞洞的枪口,父亲胆怵了。老洋炮和爷爷一样,父亲看不起又惹不起。他有嘴不敢争辩,有枪不敢还击。要是敌人,早被他一枪打到马下。

父亲说:“爹,我要是回去,你还让我出来吗?”爷爷说:“你不是当官的料,也没有当官的命,鸡飞蛋打丢人现眼,耽误生儿育女种地打粮,不知哪天倒霉背时吃了黑枣,我还得为你发送披麻带孝。你兄弟整天游手好闲不打正点,你妹妹叼个大烟袋一天到晚抽烟,我和你妈你媳妇累的大毛楞跑二毛楞颠,你再不回家就不是人揍的,是黑傻子揍的!”父亲说:“爹,我公务在身……”

爷爷压下老洋炮机头:“臭鳖羔子你都要饭了,还撒谎!回去!”

父亲坚定地说:“爹,你用老洋炮打死我,我也不回去……”

火光一闪“轰隆”一声,老洋炮响了,父亲一头栽到马下。

“我的儿啊!”爷爷一声哀嚎扔了老洋炮,下马扑到父亲身上。

父亲的一面脸,被枪口喷出的烟熏黑,人不人鬼不鬼更不像个人样儿。他挣扎了半天爬不起来,耳朵被震得“嗡嗡”响,爷爷说什么一句没听见。

原来半下晌,爷爷只装药没装枪砂,准备轰落在场院上的家雀。

奶奶跑出来告诉他:“小娼妇又去老鱼坑,和‘老酒糟’养汉去了。”

爷爷骑马绕了十里地,顺落日光线往回堵,把儿媳妇和儿子堵个正着。

枪林弹雨炮火连天,千疮百孔的父亲没掉下马背,被爷爷一洋炮轰下马。幸亏爷爷装的是空枪,否则脑袋被轰烂。洋炮贴父亲耳根炸响,把他轰蒙了,东倒西歪不分东南西北。他骑在马上,如同云中行、水上漂、滚棉花包,俘虏一样被爷爷押回家。父亲在家里养了半个月,仍起不了炕下不了地。

他头疼欲裂,奶奶用腿带子紧紧地勒住额头,才能颤颤巍巍地起来。

下了地,他摇摇晃晃站不稳,一头撞在门槛上,顿时头破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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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这一洋炮虽然没让父亲丢了性命,却让他丢了魂儿和精神头儿。他迷迷糊糊,不是在部队就是在深山老林里,不是杀人放枪就是骑马射箭。他张口就说老毛子话,管弟弟叫“阿廖沙”,管妹妹叫“奇卡”。马厩里的几匹马一听见老毛子话,直刨蹄子咴咴”叫,仿佛遇到知音。它们随老毛子的大洋马跑了半年才回来,会听老毛子话。奶奶埋怨:“再有气也不能用老洋炮轰,轰聋了傻了还得养他一辈子。”爷爷骂:“就你能起事不能压事,你不说儿媳妇养汉,我能骑马带老洋炮去捉奸?幸亏老洋炮里没装铁砂,好歹给儿子留下一条命。”

奶奶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儿子在外面别回家。”爷爷想开了,对父亲说:“你走吧,不愿回家就在外面呆着。”父亲顿时清醒过来,把匣子枪“哗啦”一声卸了半炕,用布蘸油擦拭完“咔咔”组装,上足子弹掖进腰里。

他吃完饭带足盘缠告别全家老小,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外。

他去找老部队恢复档案平反,证实自己的清白。他一出门就糊涂了,在家门口和街门口之间来回走,总说什么东西没拿,进到屋里又不知道拿什么。

他好不容易走出街门口,直奔屯西喇嘛庙,一顿乱枪把庙堂上的神胎打得千疮百孔,吓得老喇嘛逃到大草甸子上不敢回来。父亲在喇嘛庙里处理公务,布置防奸防特,和老毛子喝酒谈判,教育神胎遵纪守法。爷爷和叔叔好不容易把父亲拖回来,然后骑马到大草甸子上,像圈牲口一样,把老喇嘛圈进庙里。

宋先生给父亲调理半年,还是一时糊涂一时明白。外面敲锣打鼓下雨打雷,父亲准犯瞌睡病,昏睡几天几夜不醒。外面火上房、家里油瓶倒、街上进了狼,父亲坐得住来睡得香。只有季淑清明白,父亲心里有冤屈,只要还他清白,他的病立马去根。父亲把什么都忘了,只有枪没忘,时刻握枪在手,没事就擦枪。

最让爷爷满意的是,父亲一到老鱼坑地里就有了精神头,耕种铲趟是行家里手,从早到晚干活不知道累。爷爷站在地边欣赏,这一洋炮算是轰对了。

爷爷打起如意算盘,儿子虽然成了半傻,不祸害人只知道干活,比在外面强。再说也有媳妇,不愁打光棍。老鱼坑的地交给儿子耕种,自己打个下手。

区上来了一个叫王凯一个叫许成两个特派员,了解父亲在部队叛变通匪的事。父亲的情绪顿时激动,激烈辩解,最后语无伦次,靠在炕头墙上打起了呼噜。

两个特派员在院子里嘀咕完,进来告诉季淑清:“董云程是漏网反革命、叛徒内奸,早已潜回家里。家属不去区里汇报,也得承担包庇坏人的罪责。本来半年前应该将董云程绳之以法,因为有病拖到现在,现在为他结案。”

季淑清说:“我丈夫被人陷害,原部队已经为他平反。”他们说:“董云程在三天之内拿出证据,由两个以上的知情人证明,才能证明清白。否则他的投敌叛变事实成立,就地枪决。”季淑清说:“再给他半年时间,我带他到老部队查证。”一个特派员说:“三天时间都多了,我们还得冒着通敌的嫌疑。现在正是镇压反革命运动的收尾阶段,对漏网反革命分子必须一查到底,执行枪决。”

另一个特派员说:“镇压反革命,保障好光景。对反革命的仁慈,就是对人民的残酷。镇压与宽大相结合。首恶必办,胁从不问,立功者受奖。”

他们走到街上又回来嘱咐:“本来今天要对董云程执行死刑,看你们这家人挺好,决定三天之后执行,多给他做点好吃的多陪陪他,准备后事吧。”

父亲知道情况后,无法接受就地枪决的羞辱,几次要开枪自杀,都被季淑清把枪夺下来。她不管把枪藏到哪里,父亲一闻枪油味儿就能找到。

季霖庭说:“两个特派员没带走云程,也没派人看守,给三天时间找证明人,是暗示云程逃跑。我带云程躲进深山老林,被平反昭雪那天再回来。”

“老酒糟”和左金堂按手印写“万民折”,马不停蹄送到县政府。奶奶不停地念叨:“求神求人都求不动啊!大黄马呀,去把云程驮回家吧……大黑狗啊,去把云程叼回家吧……大公鸡呀,去把云程啄回家吧……”不知道什么时候,奶奶对着小玻璃镜一惊一乍喊:“快!部队来人了!给云程作证了!”

大伙儿“稀里呼隆”地往外跑,哪有?

爷爷屋里屋外来回走,把秃脑门拍的“啪啪”响,不停地骂。还剩下最后一天,爷爷一边哭一边按里城规矩,为儿子准备后事。众人在院子里搭灵棚,木匠在街上锯木头做棺材。一群女人,在炕上一针一线给父亲做寿衣。

奶奶躺在炕头上又哭又笑,一口口往地上吐绿水。叔叔哭红了眼睛,扎了一大堆送盘用的纸人纸车纸马。姑姑拉着父亲的手,一边哭一边说:“哥你别死……哥你别死……”父亲笑呵呵地和没事一样,一会儿劝这个一会儿劝那个。

小主,

爷爷坐在炕沿上搓麻绳,准备给儿子栓“岁头纸”。他搓一截绳子躺倒在炕上,“我的儿啊”嚎几声。他搓了散散了搓,搓了半头晌也没搓完。